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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鈞心頭的澀意漸漸消寂下去,他用力眨了幾下眼睛,將眼角沁出的淚花眨去,輕輕地笑了,“怎么會,小夢想看只管叫人去拿。”想起恩師的音容,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想看,便看就是了。”
大概此時,也只有這個女子會同自己一起緬懷先生了。
“陛下沒生氣就好。”鄭夢境絕口不提欲讓父兄辭官去做皇商之事,“夜深露重,陛下早些歇息吧。明兒還有朝會。”
“嗯,嗯,小夢說得對,朕是覺得困了。”朱翊鈞掩飾般地打了一個哈欠,“咱們歇下吧。”
二人和衣躺下。殿內的滴漏聲和外頭的蟬鳴,令本沒有什么睡意的朱翊鈞,漸漸睡沉了。
鄭夢境躺在床上,聽見朱翊鈞的呼吸聲變重之后,睜開了眼。她把身子從偎在自己懷里,同個八爪魚一樣摟著自己的朱翊鈞慢慢抽出來,下了床,隨手取了件粉色百蝶穿花披風披在身上,踩著軟鞋輕手輕腳地出了殿。
邊上的茶房里,值夜的宮人都在假寐歇息。聽見開門聲后,他們立刻驚醒。在見到本該在內殿就寢的鄭夢境出現在門口,不由面面相覷。
鄭夢境揮揮手,讓跪了一地的宮人們都起來。“本宮有話要同馮大伴講,你們都去耳房坐一會兒吧。”還不忘叮囑,“動作小些,別驚擾了圣上。”
宮人們如數退出。馮保在爐邊微微弓著身子站著,兩只手攏在袖子里,面上看不出喜怒。
“大伴。”鄭夢境并沒有行半禮,而是在馮保對面的圈椅上坐下,“張先生走了。”
馮保垂眼,仿佛在打瞌睡。鄭夢境以為對方已經睡過去的時候,才聽到他沙啞著嗓子道:“咱家在外朝中唯一的好友撒手歸西了,而咱家連去他府上上香的機會都沒有。”
鄭夢境靜靜地看著馮保,沒有張居正,馮保亦能成為司禮監掌印太監,但未必能做得了那么久。如今張居正駕鶴西歸,對馮保的影響不僅僅是心理上的。
“大伴怕不怕?”鄭夢境輕聲道,“大伴捫心自問,自己比之李芳如何?比之陳洪、孟沖又如何?比之劉瑾呢?”
鄭夢境的一連串問題,終于讓馮保平靜無波的臉上有了變化。他略抬了抬眼皮子,仔細端詳著對面這位在這宮中看似平淡無奇的宮妃。
“淑嬪娘娘,容咱家多一句嘴。”馮保淡淡道,“娘娘多慮了,也說得太多了。在這宮里,話多的人從來不會有好下場。”
鄭夢境低頭慢慢地理著披風上的衣褶,似并不將馮保的警告放在心上。“陛下是什么性子,大伴比本宮更了解,本宮自不必多言。大伴身居內廷高位多年,經的見的,比剛入宮的本宮多得多。只有些事,本宮怕大伴因悲傷過度,一時忘了。”
馮保耷拉著眼皮子,只回了一句,“陛下是厚德念情之人。”
“的確,否則本宮怎會圣眷加身。”鄭夢境站起來,走到茶房門口,在離開之前側頭扔下一句,“還請大伴日后留心江西、云南、山東、山西四道監察御史。”
馮保身子一凜,據他所知鄭夢境不過是大興的農戶女,入宮不過幾月,怎會對外朝如此熟識。他的聲音一改先前的慵懶,變得尖利了起來,“娘娘。后宮不得干政!”
鄭夢境并未再說話,腳步不停地離開了茶房,只留下一個背影,讓馮保去揣測。
回到內殿,鄭夢境躺回床上,將自己復又塞進了朱翊鈞的懷里。大約是動作大了些,將朱翊鈞給吵醒了,他半夢半醒地嘟囔:“小夢沒睡著?”
鄭夢境提起十二分的警惕,柔聲道:“陛下壓著奴家的手了,都麻了。”
朱翊鈞換了個姿勢,將人往懷里摟的更緊。“睡吧。”
鄭夢境把頭靠在朱翊鈞的肩頭,安心地閉上眼。
第二日醒來時,身側是冷的,朱翊鈞早就被馮保催著起來去上朝了。鄭夢境在劉帶金的服侍下洗漱完了就上兩宮太后那處去請安。回來時,經過乾清宮門口,見幾個小太監抱著一摞摞的折子正來回奔波。她微微一笑,并不停留,徑直回了翊坤宮。
乾清宮內,馮保一臉陰沉地問道:“四道監察御史上的折子都在這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