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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鄭生喜好讀志怪之書,覺得捕獲的那只東西與書中描繪的某種鳥很相似。正在他胡思亂想之時,官員朋友叫手下解網,把那大鳥的爪子捆起來。但是,就在這個時候,大鳥突然消失不見了,空留下一干人詫異地站在荒草漫天的原野上。
夕陽西落,打獵的人拖著長長的影子縱馬回城。
那位官員很快把此事扔于腦后,鄭生卻一直念念不忘。回去后,他四處尋訪消息,有人告訴他,前幾天,街坊中有人去世,占卜者稱當日“殺”將飛離……
“殺”?
按唐朝流傳的說法:人死后,靈柩下葬前,會從棺材里飛出一種鳥,稱為“殺”。換一種說法,那就是人的鬼魂吧?只是那鬼魂幻化成了一只鳥的形狀。死者家屬聽完占卜者的話后,守靈時,伺機窺視,果有大鳥自棺中飛出。
“您在野外看到的難道是‘殺’?”那人驚問鄭生。
鄭生倒吸一口氣。因為按古書中的說法,死者家屬之外的人看到此鳥,兇而不祥。
俗傳人之死凡數日,當有禽自柩中而出者,曰“殺”。大和中,有鄭生者,常于隰川與郡官畋于野,有網得一巨鳥,色蒼,高五尺余,主將命解而視之,忽無所見。生驚,即訪里中民訊之,民有對者曰:“里中有人死且數日,卜人言今日‘殺’當去,其家伺而視之,有巨鳥色蒼,自柩中出。君之所獲果是乎?”生異而歸。(《宣室志》)
《宣室志》的作者張讀,活動于晚唐宣宗時代。此人生于一個怪談世家。這樣說,一點也不夸張,因為他是盛唐怪趣作家張鷟的玄孫,張鷟是著名傳奇《游仙窟》和筆記《朝野僉載》的作者;張讀的祖父張薦,則著有志怪筆記《靈怪集》;就連他的外祖父,也是當時第一流的怪談圣手——宰相牛僧孺,著有《玄怪錄》。
張讀來自一個有著志怪傳統的家族。其筆記,之所以以“宣室”命名,取自一個歷史典故:西漢時,文帝在宣室召見賈誼,沒有問國家大事,而是問鬼神之事,李商隱有詩:“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
故事總是無獨有偶。玄宗天寶年間,京兆尹崔光遠亦曾遇到過這樣一只被稱作“殺”的鳥。當時有占卜者告訴崔光遠以后行事要小心,尤其是最得意時,否則前路堪憂。崔一笑了之。后來他轉任西川節度使。到唐肅宗上元二年(公元761年),事情漸漸露出眉目。
這年春天,劍南節度使段子璋起兵反叛朝廷。朝廷任崔光遠為主將,討伐段,經過艱苦的作戰,終于指揮大軍攻克段盤踞的綿州,立了大功。隨后的事,卻是崔光遠不曾想到的。他有個部下叫花敬定,陷城后縱兵殺掠,死傷無數,朝廷大怒,以治軍不嚴之罪將崔光遠逮捕,后崔死于獄中。
事情就是這樣不可思議。
崔光遠遇“殺”,明明立了軍功,最后卻落獄而死。那么,在上面的故事里徘徊的鄭生呢?
我們不知道他后來的境遇如何,但可以確定,在唐朝的那個黃昏,滿腹惆悵地走在隰州大街上的他,或許會感到脊背發涼,就好像有一只大鳥悄然潛伏,它張開翅膀的巨大陰影深深地籠罩著他。鄭生也許很后悔,后悔自己當時出于好奇,看了那大鳥一眼。
遇到鬼鳥的事,在唐朝畢竟少見,因為大多數情況下,鬼是以人的面目在陽間行走。
武則天時,河間郡有官員劉別駕,極愛女色,曾說過這樣一句話:“世間無婦人,何以適意?”大意是,假如這世上沒有女人,又怎么才能得到歡愉?
有一天,他去長安公干,路過通化門,見前面車中有位美婦,只看了一眼便久久不能忘懷。于是,他將公事先放在一邊,緊追那車輛不舍,最后尾隨到資圣寺后面的一條僻靜街巷。隨后,劉別駕在那美婦居所流連數夜,甚為歡暢。
開始時,他并沒覺得有什么異常,但后來發現,每到半夜時,就感覺特別冷,即使多蓋幾層被子,身上依舊是冰冷的。這一天,當他睜開眼,發現身邊沒有了那美婦,自己也沒在屋中,而是躺在一座空曠的荒園里,身上蓋了好幾層枯葉。
當置身荒園的劉別駕從枯葉間站起來時,已是百病纏身。顯然,他遇見的那個美婦是鬼。在下面的故事中,主人公比別駕大人稍微幸運那么一點。
長安轄區內有兩大縣,一是長安縣,一是萬年縣。長安縣縣尉叫薛矜。一般來說,縣尉負責縣里的兵事以及緝捕工作,也就是公共安全。但薛矜的職責有些不同,他的主要任務是給皇宮進貨,購買日用品,負責大內的后勤。玄宗開元年間,在長安東、西兩大市場,總會看到他的身影。
這一天,薛矜帶人在東市為皇家置辦東西,正在轉悠時,看到一輛馬車從對面輕馳而來,“車中婦人手如白雪,矜慕之,使左右持銀鏤小合,立于車側”。一只如雪般白皙的手露在車廂外。這令私下生活風流的薛矜想入非非:擁有這樣玉手的人,又該擁有什么樣的面容?
在薛矜的注視下,那馬車停下來。
薛矜把隨從叫來,塞給他一只精巧的銀盒,叫他立在那輛馬車邊,又吩咐了幾句。果然,一個嬌媚的聲音從車廂里傳出:“好美的銀盒。”
車中女子叫她的侍婢問價,薛矜的手下說:“這銀盒是長安尉薛大人的,他叮囑說,若車中有人問,當便宜相賣。”
車中女子很高興,隨之道謝。這時候,薛矜按照預先計劃的那樣走過來,以言語挑逗,沒想到車中女子竟未惱怒,而是欣然應對,并說:“我就住在金光門外,你沒事時可去探望我。”說罷,車夫駕車而去。
薛矜派手下一路跟隨,那女子果然住在金光門外。
第二天傍晚,薛矜帶了兩個隨從出發了。他穿過幽深的街巷,來到那女子的宅院前。暮色中,薛矜看到院前停著很多車馬,奇怪的是,那些車馬仿佛缺乏立體感。他沒立即叩門,而是等了一段時間,直到門外的車馬都走了,才叫隨從將名片遞給宅中的仆人。仆人遂將薛矜引入庭院,安置在外廳等候。
薛矜問那女子何在,仆人回答說正在梳妝。
此時天色已晚,外廳點著蠟燭。薛矜感到那燭火透著寒氣,讓人止不住地發冷。正在他猶疑時,仆人告訴他,主人已梳妝完畢,正在里面等候。
于是,薛矜進了昏暗的內堂,“引入堂中,其幔是青布,遙見一燈,火色微暗,將近又遠”。內堂兩旁青布為幔,桌案上擺著一盞燈,那燈火微暗,看上去很近,但薛矜走了幾步,竟未到跟前。直到這時,他才有了不祥的預感。但是,既然已經來了,就只能在心中默念佛經,以求佛祖保佑了。
終于來到了寢室,只見那女子坐于紗帳中,用羅巾蓋著頭。
薛矜久久地凝望,他是在想象羅巾之下會是一張怎樣的面孔?薛矜一閉眼,猛地分開紗帳,用力拽女子頭上的羅巾,過了很久才拽落,“見婦人面長尺余,正青色……”
此時,薛的隨從在門外看到的情景是:眼前哪里是什么人家,只是一處殯宮,也就是停放死人棺材的地方,即所謂的停尸房。
故事的最后,隨從破墻而入,沖進殯宮,發現主人昏死在地上。
直到一個多月以后,薛矜才蘇醒過來。無論如何,他比劉別駕幸運。當然,并非沒有比劉別駕更慘的。
唐代宗廣德初年,蘇州有一叫范俶的,開了個酒館。
一天傍晚,他在門口招攬生意,看到有個女人從門前經過。女人披散著頭發,半遮著臉,神情異樣。范俶邀之過夜,女人也沒拒絕。
在燭火昏暗的小酒館,女人始終用頭發蓋著臉,背對著范俶,坐在暗處。
范俶好奇,當晚迷迷糊糊中便與之同床。天將亮時,女人突然說自己丟了梳子,找不到了,要去找梳子,臨走時抱著范俶,咬了他的臂膀一口。
等到天亮,女人仍然未歸,范俶害怕了,因為他看到床前的地上有個黃紙做的梳子。正在這時,被咬的地方開始劇痛,一周后他在驚懼之中去世了。
與范俶同遭不測的,是居住在洛陽的一個書生。
這天晚上,書生外出,至洛陽中橋,遇見一顯貴之家,車馬很多,仆人簇擁。書生觀望,這時,轎簾挑開,里面的貴婦招呼書生。貴婦二十多歲,姿容艷麗,書生意亂情迷,與之同行。出長夏門,至龍門,進了一座肅穆氣派的宅子,入幽雅的內室,貴婦招呼書生坐下,以美酒佳肴款待。
郎情妾意,書生待至夜深,貴婦與書生同床共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