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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兒三個收拾整齊了,大姐兒依舊用青絲巾纏了頭面,仙姑只怕尷尬,叫喬家姐妹先去門首處等著,自己往上房屋來說與陳氏辭行,方出來帶著兩個姑娘往喬家集外頭自家小院兒去了。
到了門首處,仙姑和二姐進了門,回頭一瞧,那碧霞奴便不進去,只在門首逡巡,仙姑知道她臊了,因打發(fā)二姐兒先去西屋坐著,一面迎了出來笑道:“既然來了,又何必蝎蝎螫螫的呢,姑娘也見過,我們老三是個最規(guī)矩的孩子,如今既然有這個機緣,為什么不與他會會呢,今兒姑娘受了委屈,對自家人說說怕甚的。”
說著,拉著大姐兒進了房,卻不先往三郎房里讓,也是帶著進了西屋里笑道:“你們姐兒兩個坐著,老身先去取了梳妝的物件兒過來?!?
一時仍到了正房里,早見三郎梗著脖子在門首處瞧著,見仙姑進來,方才規(guī)規(guī)矩矩坐下,三姑見了笑道:“你這小廝兒倒乖覺,沒迎了出去,是怕閨女臊了,怪會疼人的?!?
三郎低頭笑道:“不知道姐兒知不知道我在這里,冒然出去相迎,一則街門沒關(guān),與大姐兒名聲有礙,二則只怕唬著了她,還請干娘通稟一聲,我才好相見的。”
三仙姑聽了這話嘆道:“大姐兒遇上了你,這些年的難也算是滿了,好可憐見的,偏生剛剛老身家去接了來,又聽見與她那繼母娘生了一場閑氣,只是她臉軟面嫩,未必肯對你說,你只當(dāng)不知道罷了,若是她說了時,你好生勸勸她,想個什么法兒哄哄閨女開心才是?!?
說著,跳上炕去開了箱籠,找出一應(yīng)的物件兒來,三郎回身看時,大包小裹兒的,多半不識,因問道:“干娘不是說接了大姑娘來梳妝的么,怎么倒拿出這些紙包兒瓶罐出來,我雖然不曾娶親,家中尚有妹子,知道這不是女子妝奩之物?!?
仙姑笑道:“小廝兒倒會打聽,你且別急,等我老身過屋去與大姑娘梳妝起來,保證叫你見一回天仙下凡。”
一行說一行拿了大包小裹兒的去了,三郎有個眼力見兒,趕忙掀了門簾子送送仙姑,一面心下疑惑,只得干等著,又想起方才仙姑所說,叫自己與大姐兒相會時好生開解開解,只是自己想來是個悶葫蘆,不大能說會道的,若是李四郎在此,還能出謀劃策一番。
心里想得有些著急,籠了籠袖兒,忽然摸著一個物件兒,眉頭才算是舒展開來。
這廂三仙姑拿了東西往西房里去,見大姐兒正繡著香羅帕,二姑娘兀自嘟嘟囔囔的不知抱怨些什么,見她來了,都停了手上活計。
仙姑將東西一股腦兒堆在炕上,上前來伸手摸了摸大姐兒的發(fā)髻笑道:“大姑娘,你是幾時沐浴盥洗的了?”二姐兒笑道:“我姐姐最愛干凈,旁的事情倒可以忍耐,只有洗澡是要一日一遍的,只怕那陳不死的說她,每日天不亮就起來梳洗了?!?
仙姑點頭道:“怨不得發(fā)絲這般細(xì)軟干爽,這就更好辦了,如今要出門子,我與姑娘絞臉吧。”
二姐兒聽了擺手笑道:“這個最好,往日里新媳婦子絞臉我最愛瞧的,如今也輪到姐姐弄了。”
大姐兒聽見新媳婦子幾個字,早羞得滿面緋紅低垂粉頸,還是二姑娘上來硬扳住了脖子,叫三仙姑與她開臉。
只因大姐兒生得粉團兒一般,開了臉倒沒什么,只是細(xì)看更加光滑白凈罷了,那三仙姑卻可以絞了眉峰眉頭,疼得大姐兒哎喲了一聲,有些嗔怪道:“仙姑莫要修眉,怪疼的,它又沒個顏色,絞不絞什么要緊呢……”
但聽得三仙姑笑道:“等一會兒你們就知道這里的妙處了?!?
☆、第33章 撞天婚驚艷絕色
卻說那三仙姑服侍著大姐兒絞了臉,重新梳洗了,往針線簸籮里尋了剪子笑道:“大姑娘梳這三道簾兒也有些日子了吧。”
大姐兒點頭道:“這是當(dāng)日我們大房太太在時給我留的頭呢,算到今日也有十幾年了。”
仙姑笑道:“今兒就該剪成齊眉穗了,日后過門兒洗洗涮涮的省事多了?!闭f的大姐兒低眉不語。那三仙姑閑了時常與人說媒,久慣此事了,幾剪子下去早已修剪得整整齊齊,瞧著有個新媳婦兒的喜氣了,只是發(fā)髻依然雪白。
二姑娘見了喜得笑道:“姐姐今兒試妝,不日就要出閣,我與你唱喜歌兒呢?!闭f著,因唱道:“小姑娘,做一夢,夢見婆婆來下定,真金條,裹金錠,桃紅裙子扎金鳳,繡花鞋,蝴蝶兒夢……”
誰知那碧霞奴聽見這歌謠,倒是眼圈兒一紅,因想著今兒是好日子,不一時又要與三郎相會,倒不好哭了的,只得忍住了笑道:“當(dāng)日小時候我哄你的歌兒,難為你倒記得?!?
二姐兒笑道:“當(dāng)日遇見那不知恩義廉恥的狗官來退訂,我還道姐姐這一輩子是聽不見這喜歌兒了,誰知到底有今日!”
大姐兒只怕外頭三郎聽了退訂的事,雖然心中猜測那三仙姑早已對他說了,也知道張三郎不是那樣吃醋拈酸愛見怪的,還是怕傷了他的心思,連忙對著二姐兒擺了擺手,二姐兒會意,抿嘴兒一笑就不說了。
仙姑因端詳了一會兒大姐兒的模樣兒笑道:“萬事俱備,只欠東風(fēng),今兒教給姑娘一個巧宗兒,保管叫你驚艷了張家小郎才是?!?
說著,往炕上踅摸了方才拿來的幾樣?xùn)|西,擺在炕桌兒上叫大姐兒瞧瞧,碧霞奴拿了一個瓷瓶子略往跟前湊了湊,猜度道:“這不過是尋常梳頭的桂花兒油罷了?”
又見擱著兩個紙包,拿了一個在手里,攤開看時,原是一包燈煤,便不十分明白,又拿了一個瞧時,卻是一包柿漆,越發(fā)有些云山霧罩起來,連二姐兒也瞧不出個門道兒來,笑道:“仙姑莫要與我們姐妹打啞謎了,這些愛物兒又是做什么用的呢,莫不是個偏方兒,吃下去能治好姐姐的癥候么?”
那三仙姑聽了笑道:“二姑娘還是小孩兒家脾氣,這些東西豈是混吃的?”說著,將那燈煤和柿漆兌好了分量盛在小碗里頭,上頭澆了桂花兒油,調(diào)和了一碗墨色汁子笑道:“姐兒將發(fā)髻梳開罷,老身與你暈染了。”
喬家姐妹這才知道,這一碗愛物兒原是染發(fā)髻用的,大姐兒一面解了發(fā)髻,又遲疑道:“這法子可行么?若是碰著了衣裳一星半點兒的,又或是姐妹們玩笑碰上了,豈不是要露出嫌疑來……”
那三仙姑叫她往繡墩上坐著,站在她身后理順了千尋長發(fā),一面笑道:“這方子老身自用的,萬不肯傳人,就只可憐你這閨女兒,自小兒沒了親父母,在家里半點兒做不得主的,方才說與你知道,你若疑心,只管叫二姑娘來摸摸老身的發(fā)髻,可有半點兒錯處沒有?!?
喬二姑娘聽了,淘氣往仙姑發(fā)髻上摸了摸,果然光亮濃密,全不沾手的,因笑道:“屯里人都說仙姑自幼下神,有了仙氣兒,所以這些年來一根白頭發(fā)也沒有,原來您老竟有這個巧宗兒,我今兒才知道,想是往年都是蒙在鼓里的呢!”
三仙姑一面為大姐兒暈染云鬢一面笑道:“還求姐姐兒可憐老身,千萬莫要外頭說去,不然我這跳神的生意可就沒人上門兒咯。”
二姐兒笑道:“這是自然的,我雖然年輕糊涂,也知道好歹親疏,哪兒能叫你老費力不討好呢?”
那仙姑時常與自家暈染,手法熟練,嘴上與喬家姐妹說笑,不出一時半刻就染好了,又將碗中的殘汁子拿毛筆沾了,往大姐兒臉上細(xì)細(xì)地畫出兩彎柳葉兒眉來,端詳了一陣,念了一聲無量壽佛的寶號,嘆道:
“哎喲,雖說是自小兒看著長起來的,如今打扮好了,竟也是仙女兒一般,只怕等一會兒叫你男人見了,可就要離不得你呢,萬一這幾日忍不得,竟害了癡病,豈不是老身我的罪過?”
一面對二姐兒笑道:“來瞧瞧你姐姐,像不像年畫兒里的龍女娘娘,倒沒得便宜了我家里老三那小廝兒,若是沒病沒災(zāi)兒的,誰不拿你當(dāng)太太奶奶看?就是選進宮里去也不必那些娘娘差半肩。”
二姐兒聽了這話,果然轉(zhuǎn)過前頭來定睛觀瞧,但見大姐兒此番云鬢花顏,比往日在家時又有不同,好端端的一個美人兒一樣的模樣兒坐在那里,喜得拍手笑道:“明兒大節(jié)下拜影兒時,我定要問問娘,一個娘胎里跑出來的,怎么就把你生得這樣好,我們就是奴才丫頭,你偏是主子小姐的款兒。”
慪得大姐兒掩口而笑,又不知自己打扮好了是什么模樣兒,要對個鏡兒瞧,又怕二姐兒開她的玩笑,只得低垂了粉頸。
仙姑會意,拿過一面小鏡子來笑道:“老身家里沒有穿衣鏡兒,大姑娘湊合著瞧瞧可還滿意么?記著方才我傳你的方兒,便是成親與他家去住幾日,每日早些起來梳弄了,有了日頭一照發(fā)散發(fā)散,保管就干透了,再也沒人瞧得出破綻來?!?
大姐兒一面點頭,對鏡一瞧,竟連自己也認(rèn)不得了,分明當(dāng)日豆蔻年華時的模樣兒,一筆不錯,只是如今卻蹉跎了大好年華,白白在閨中困頓了十幾年見不得人……
想到此處眼圈兒一紅,又怕花了妝,只得強忍著不曾哭出來,二姐兒卻不理會,因向仙姑笑道:“仙姑好不憐惜姐姐,既然有這個巧宗兒,為什么十來年前不說,倒叫姐姐耽擱到了今兒才出門子呢?!?
那三仙姑聽見她問,因笑道:“好癡心的姐姐兒,若是沒有如今你姐夫這般知疼著熱的檀郎,便是有了這個法兒,旁人瞧不出,難道親漢子一床睡著還能不知道么?若是不疼大姐兒,嫁了人再鬧出來,臉上更不好瞧的呢。所以我一直不曾想起來,誰知道這一對兒小鴛鴦倒會撞個天婚,這是天上緣分,旁人阻不住的,所以我老身想了這個法兒,要幫襯幫襯他們,糊弄過老娘去罷了,這法兒雖然好些,到底繁瑣,來日姐兒跟著三郎回了鎮(zhèn)上去住,也就是可用可不用的了?!?
二姐兒聽了方才點頭,一面推她姐姐嘆道:“往日里閨中沒人時,你常說自己是個薄命的,如今怎么樣?金簪子掉在井里頭,有你的只是有你的,可別再不足興了,若不是我的親姐姐,倒好叫人嫉妒你這蹄子呢?!?
大姐兒聽了未及答言,倒是三仙姑在旁笑道:“二姑娘,你也別忙,如今打發(fā)了你姐姐出門子,還怕離你大喜遠么?”說的二姐兒紅了臉,方才不肯言語。大姐兒因笑道:“阿彌陀佛,總有比我會說的人治你?!?
娘們兒說笑一回,大姐兒的發(fā)髻早已經(jīng)干透了,那三仙姑叫二姐兒在房里坐著,自己拉了大姐兒的手笑道:“好姑娘,與我去會會你漢子。”
碧霞奴聞言羞得滿面緋紅,奪手回身道:“仙姑越發(fā)瘋了,還沒跳神就這般胡言亂語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