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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頃,椿娘帶著小丫頭進來擺飯,奚桓怕引得花綢沒胃口,遂收了嘆息,拿牙箸將她點一點,“告訴你件叫你高興的事情,早起內閣傳皇上的旨意,將我提到刑部做從五品員外郎。”
聞言,花綢果然高興起來,“好事情呀,你春天才點進翰林院,冬天就提點刑部,原以為你還得在翰林院修幾年的書呢。”
“也是機緣巧合,趕上了這時候,爹外調,朝中如今是衛珺代理戶部與內閣的參事,潘懋還任著內閣首輔之職,雖有施大人與衛大人牽制著,皇上怕鎮不住,安插了我上去,給潘懋父子瞧一瞧,好叫他們曉得,爹雖然不在朝中,也有人盯著他們。”
“怪道提你進刑部,只怕就是要威懾他們。”
“嗨,權術慣常如此。”奚甯笑笑,喊她端起碗來吃飯。
花綢捧起青瓷碗來,吃一口,又頓住,小心探問:“你那位好友施兆庵,你上回說,他母親病著,暫且沒空閑議他的親事。可他已是弱冠,還不議親,豈不耽擱了?”
“怎的,你想著給他做媒?”奚桓趣她一句,嘆息一聲,“快打消這個念頭,他不是周乾,周乾那人,散漫慣了,家中也不好管他的事情,只要不出格,家中都依他的。可兆庵是世宦書家,施大人與夫人斷不肯低就,否則怎么情愿耽擱著,也不肯隨意議親?”
明燈小窗,便有傷心事登樓,花綢玉容淹淡地笑笑,說了句吃飯,暗替韞倩愁,唯恐窗外松風緊,辜負了黃花風流。
第66章 .&
紗窗恨(二)&
“你不也挺愛的么?”……
懨懨倦睡中, 一聲輕雪里,京師的繁華錦繡一霎變得蒼白,簌簌玉沙聲將花綢吵醒, 釵橫髻亸地走到榻上來翻翻熏籠, 未幾,果然見椿娘開門進來。
這廂走到榻上烤火,臉色有些不大高興, “方才單家來人送帖子,說是老侯爺病重, 請姑娘回去瞧。桓哥兒說姑娘也病了,不好挪動,他代姑媽去瞧,這會兒叫了太醫,等著往單家去呢。虧得姑娘在屋里睡覺,碰上了, 豈不是不好開交?”
自奚緞云紅藕走后, 院子里靜靜的, 也就奚桓或馮照妝過來時有些動靜。花綢推開窗, 見雪疏枝稍,云埋東墻, 天色陰沉沉的, 像隨時要倒下來。
“這么冷的天, 姑娘還開窗。”椿娘嘟囔著要關, 卻被花綢搖手阻了。
她在榻上笑笑,釵癡髻醉,懶懶的一副模樣,“不吹吹這風, 都要叫屋里的炭迷了眼了,還以為是春天呢。”說話間,走到妝臺開了匣子裝黛,“你去告訴桓兒一聲,叫他等我,我一道去。”
“姑娘去做什么?”
“我有我的道理嘛。”花綢對鏡一笑,散漫動人。
椿娘去傳了話,奚桓只得等著,派人套了車,略備簡禮,預備停妥,花綢正好出來,便一道帶著太醫往單家去。
這廂剛下車,便有冬風折骨,花綢一連串打了好些噴嚏,奚桓忙為她攏攏斗篷,一齊踅入魏夫人房中。
正屋里魏夫人與單煜晗皆在榻上坐著,架著熏籠,見人進來,魏夫人將絹子左右甩一甩,冷蟄蟄地掛起笑,“稀客稀客,難得這金樽玉貴的媳婦肯往家來一趟。”
說著指了座,花綢只福了個身,跟著太醫往臥房里瞧病,片刻出來,才與奚桓齊齊在下首坐了。丫鬟上了茶,花綢捧著呷一口,茶煙愈發熏得臉上粉撲撲的,哪里有一絲病色?
愈發將魏夫人氣得沒著落,一雙眼直斜單煜晗。那單煜晗卻不理睬,只與奚桓笑顏清淡地說話,“十月里了,也不知道奚大人走到武昌沒有,世侄可有消息?如今朝中上下都牽掛著奚大人呢。”
“勞諸公牽掛,也謝大人關懷。”奚桓微微頷首,笑容里挑不出差錯來,“聽說太常寺卿向吏部舉薦了大人調任禮部,若無差錯,少不得今年年關,還有大人這一樁喜事要賀。”
“內閣與皇上還未批示,說賀未免言之過早了。”
說話間,那頭兩婦人亦是你來我往針鋒相對,單煜晗朝花綢匆匆過眼,見其云鬢霧鬟,臉襯云霞,唇點朱砂,又想起奚家起先來人傳話說她病中,便好笑起來,“我看你顏色正好,不像是病了,不知下晌好些沒有?”
花綢脧一眼廳上,不見雜人,低眼輕笑起來,“這病得也蹊蹺,說好不好,說壞不壞,只是心里有樁心事,若能了結,便能好了。”
單煜晗聽出弦外之音,只怕面上不好看,便朝魏夫人打個拱手,“母親,請帶世侄到里頭瞧瞧父親。”
雖不甘心,魏夫人到底起身,乜眼冷臉地,頭上一只金芙蓉嵌寶石分心將花綢的眼晃一晃,細細一瞧,原來是她的嫁妝。她默然不理論,只裝作沒瞧見。
屋里頃刻靜下來,棉簾子遮住了大片天色,兀的暗沉沉的。單煜晗挪到另一邊坐,朝下睨她,“你有什么心事?”眼見花綢岑寂的眼射來,他立馬含笑擺手,“除了休書的事情,這個我不會答應你。”
少頃,花綢冷下臉來,“那我們且講講別的事情。”
“請說。”
“我大哥哥,是你挑唆潘鳳買通都察院的差役下手打傷他的,是也不是?”
炭盆倏明倏暗,紅紅的光落入單煜晗眼中,火熱又灼人,“我倒想知道,你是從哪里瞧著是我做的?”
花綢將裙上的琺瑯湯婆子遞給他,淡淡凜然,“煩勞你,給我換幾顆炭。”單煜晗眼色益發冷,怔忪稍刻,還是接了過去,摸了鉗子,摘了熏籠。
花綢在其慢條斯理的形容里,慢條斯理地說來:“我也是猜的,我想,那個時候潘大人正發急,必定召你們這些幕僚去商議主意。能想出這么個陰毒法子、又這樣對大哥哥懷恨在心的,我實在想不到別的人。自然了,我也不認得幾位大人,想來想去,只想到你,因此來問問你。”
“若論懷恨在心,朝中恨他的人可多了去了。”單煜晗清泠笑笑,將湯婆子遞回她,“別說旁人了,說說你怎么樣才肯回家吧。”
花綢冷眼將寬敞的屋子一脧,回望他結冰的眼,“這里不是我家,是你家。”
他順手用鉗子翻一翻炭盆,就有翩躚的火星躍過她的眼,點亮她眼中愿該有的熱情。他很好奇,這些熱情,她從沒給過自己,那是給了誰?
火星匆匆在空中熄滅了,像一閃而過的流星,他想抓住,擱在枕畔,溫一溫他沉默冷冰的薄衾。
但他的方式,是尖銳刻薄的,“就算我寫了休書給你,你還有別的出路嗎?難不成在奚家寄人籬下一輩子?或是找個人另嫁?你大概昏了頭,一個被休退的女人,除了挑擔殺豬的,誰還肯娶?認清現況吧,不要仗著自己有幾分姿色,就以為能在為官做宰的男人堆里游刃有余。你太天真了,對男人、尤其是讀過書的男人來說,權利比女人更誘人。”
花綢抱著湯婆子,用一種輕蔑的眼神凝望他,“多謝你提醒。”
這時節,奚桓恰巧走出來,花綢一轉眼,目光便似折凍枯木重新發芽,充滿湑湑的生機。單煜晗的眼睛在二人間來回脧巡,似乎后知后覺地領會了什么。
他將奚桓看了半晌,奚桓似有所感,對著他笑一笑,“太醫業已替老侯爺診過脈,沒什么妨礙,只是吹了些風。姑媽倒是有些不爽利,我只好先帶姑媽辭過,改日再來探望。”
陡地“啪”一聲,二人回首,見魏夫人坐在榻上怒目圓睜,“可還講點王法了?我家的媳婦,老公公病著,過來做做樣子就走,把我們單家當什么了?!”
奚桓吭吭笑了兩聲,剪著一只手,“夫人曉得是彼此做做面子,又何必計較呢?倘或夫人覺得不好,寫下休書,我們奚家絕不找麻煩。”
慪得魏夫人險些一口氣上不來,腦袋嗡嗡作響,正欲拍案,倏聽單煜晗沉沉地笑音,郁憤難填,“花綢就是死,也會是單氏花綢,不論她人在哪里,尸身也是葬在我單家的祖墳里,我不痛快,誰也別想痛快。”
奚桓望他一眼,沉默中目光如箭,少頃作了個揖,帶著花綢打簾子出去。屋外晴光與雪光交輝,身后簾子落下,則掩蓋了恚怨憤懣的晦暗。
晚出的一輪紅日曬得人身上有些暖洋洋的,花綢先鉆進車里,眼巴巴瞅著奚桓上來坐定,攏攏斗篷,便貼在他懷里去,“老侯爺的病真的不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