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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之風景舊曾諳最新章節!
上回說到章、林兩家船行抵京,京中家人候迎, 并有恩平侯府、靖昌侯府等親眷相迎致意。及入府安置, 林家這邊就有賈府遣管事來請。林如海約了次日登門。自己吩咐了管事、姨娘照看宅邸, 就帶著黛玉還到文昭公府這邊, 只問有何處可效力。
章霂并妻子陳氏都笑道:“哪有這樣的娘舅長輩,不幫著外甥一家子安頓, 反要外甥先來看顧幫忙自家?”
陳氏道:“外甥那邊也一樣忙, 倒確是該把林丫頭帶過來,省得人來人往、搬東西理屋子的沖撞。我這里女孩子的院子已經預先收拾出來了, 柴哥兒媳婦正那邊照應著。叫她們姊妹們一處吧。”于是叫章斗之妻王氏過來,吩咐:“你送林姑娘去姑娘們那邊玩耍。”王氏遂陪林黛玉往章舒眉、舒頤、舒慧、舒穎處去了。
林如海就謝陳氏,道:“還虧二舅母體恤。外甥家里也沒別個主事的, 還要煩舅母多照應則個。”
陳氏笑道:“自然是我照應。”恰后面尹氏打發人來相請, 陳氏便向章霂、林如海道:“你們舅甥自在說話, 我去一趟來。”林如海忙起身相送, 至門口方回。
這邊章霂就問林如海家里情形, 可有為難不趁手之事;又問年節預備,接下來幾日行程安排。因說:“你與我這邊不同。壽生是官身,此番上京,一者銷假,一者赴任。雖在年節之后, 有些事情還要提前布置料理。你舅舅家雖說幾代不出仕,姻親故舊還算有幾門。但凡有這邊可以致力的,不論靖昌侯家、尹成圓家還是別的哪里, 如海只管開口。”
林如海笑道:“二舅舅還不知道我?幾時就外道過了?”
章霂笑道:“我也是慣例的一說。真要論起來,章家小一輩的這些個,都還要看你和建幸多費心的。”
正說間,就見林如海的長隨伍垣走進來,稟告說:“有宮使到了,請老爺速歸。”
章霂聽說,忙道:“必定是宣召陛見的正事。立即便去。”
林如海遂起身告辭。回到林府,果然是內侍省監岳風在正廳上坐著相候。兩人相見過,岳風先南面傳諭:“宣林海至咸正殿,未正二刻于信敬齋陛見。”因笑道:“圣人特旨,林大人病體初愈,可乘輦直入宮門。現輦車就在外面,待大人更衣畢,便可伺候入朝。”
林如海忙向上叩謝,道:“天恩殊寵,何以克當。”請岳風安坐吃茶,自家速往后面換了朝服出來。
岳風見他出來,笑道:“我才想著剛剛忘記說一句,此時方交未初,距宮中又止幾步路,竟不必著急。不曾想大人動作迅速至此。可見林大人一片忠敬之心。”
林如海謙遜兩句,便與岳風往宮里去了。陛見畢,仍由宮輦送還。此刻黛玉也自文昭公府返回,正在家中相候。林如海因問黛玉,聽到說還沒用晚飯,忙笑道:“三任鹽政,又有些海塘、鹽河工造上頭的事體,圣人問得仔細,就多說了一會兒。以后這樣的情形怕只有多的,玉兒不必等我,只管自己先用就是。”攜了黛玉就往后面去,一邊催擺飯,一邊又問黛玉下半日在章府做了什么,姊妹們如何相處。
林如海向黛玉說道:“如今我們在京長住,等過兩日家里都收拾妥當了,自然要請舅老爺一家過來。你到時給姊妹們都下個帖子,就像在常州時姊妹們請你一樣,或是會個茶宴,或是起個雅集,權當冬季里消遣,也先盡一盡地主之誼。”
黛玉笑道:“下午還跟大姐姐、二姐姐說起這個。二姐姐說咱們家花園歷來有名,四季皆有景致。我就邀了一起來逛。只是聽柴五嫂子的話,從明日起,依著次序要去過靖昌侯府和四嬸母的娘家,然后才輪到我們自家相聚。”
林如海一聽,心里明白,笑道:“這個是正理。你二舅太太此番是歸省來的,正該先往靖昌侯府去。你四嬸母的娘家也在京城。更不用說你大姐姐,恩平侯府早晚要遣人來。這兩日原是最忙的時候。左右今后就在這邊,等這一陣子過去,大家都得閑了,你們小姑娘家再聚也是一樣。”又道:“明朝去外祖母家里,那邊的姊妹姑嫂,到時也一道兒都邀請過來,才是熱鬧。”
林黛玉道:“別的人不說,璉二嫂子定是第一個要過來的。”想了一想,扳著手指數道:“迎春二姐姐、探春三妹妹、惜春小妹妹,珠大嫂子、璉二嫂子,這就五個人了。再有就是薛大姐姐和史大妹妹,不曉得到時得不得閑過來。”
林如海笑道:“你只管去請了再說。”
父女兩個說著,就到正院。黛玉在外間屋里看陳姨娘、錢姨娘帶著管事媳婦擺飯,林如海自去里面更衣。少頃,換了家常衣服出來,父女兩個一道用飯。飯畢,獻茶,并敘家常,而后各自回房。林黛玉又著丫鬟們檢點一遍給賈母、邢、王、三春、宮裁、熙鳳、薛、史等眾人禮物,這才安寢。不提。
且說次日一早,林如海帶領林黛玉,用兩乘大轎往榮寧街去。章回、章程騎馬,分別在大轎兩側伺候。原來這章程章喬伯現年三十有三,也是顧塘一脈,雖說出了五服,卻是從小在誠正院讀書的,平素往來也多,跟章柴、章偃、章回、章僚都好。此次鄉試一舉得中,上京會試,自然是跟著章霂、林海等一起。途中林如海試他學識文字,見根基扎實,又能融會變通,確有可造之處,便存心點撥。章程年長曉事,哪里不知道這是天大的機緣,于是格外用心,每日候在林如海處,茶水筆墨侍奉殷勤,連章回都退了一射之地。此番林如海往岳家拜見,章程一大早便過到林府這邊,伺候出行諸事。及章回也牽了一匹馬給他,知道是許他隨侍,章程頓時喜不自禁。然而到底是讀書治學之人,一時動容,后便慢慢收起,克己正色,就重新顯出平常的端莊來。待一行人到榮寧街,榮國府大門前落轎下馬,章程顏色舉止一發沉著,就連林如海也不免多看一眼。
只是林如海也未多話——賈赦、賈政早攜了賈璉在門上等候,見林家一行人到,都趕上來相迎。林如海忙與兩位舅兄見禮,三人攜手進入大門去。后面自有人接了林黛玉所乘之轎進門,里面王熙鳳接出大廳,將黛玉接去賈母處。
這邊林如海與賈赦、賈政到榮禧堂上。林如海請兩人坐定,這才正式拜見。慌得賈赦、賈政一起上前相攙,道:“使不得!一家人何必多禮?”
林如海道:“長幼有序。況又數年未見,久別重逢,家禮怎可省卻?二位舅兄還當受我一拜。”
賈赦、賈政這才坐下,略斜著身受了半禮。禮畢,忙起身讓林如海坐。賈赦又催賈璉拜見姑父。林如海笑著叫免禮,道:“四月時多虧賢侄送你妹妹回揚州。我還未正經謝過。”
賈璉經過揚州一趟,近來又領了監造省親別院諸事,益發歷練老成,此刻當著林如海,哪里肯真個依言免去禮數?何況才見到林如海在賈赦賈政跟前舉動。于是結結實實給林如海請了安,禮畢起身,方回到賈赦身后侍立。賈赦因見林如海身后站著的章程、章回二人,笑問:“這兩個后生看著眼生,偏又這樣出眾,妹夫竟不介紹介紹,與我等引見。”
林如海笑道:“是我外祖那邊的兩個子侄。”章回與章程就上前,拜見賈赦、賈政。林如海在旁說了兩人的名字、年紀、舉業,道:“明春會試,都要下場一搏,是以舅父、表兄弟們托了帶上京來。”又指著章回,向賈璉道:“在揚州時,大侄子和懷英就相識,我記得你兩個還頗對路,說話行事相投。”
賈璉笑道:“正是姑父所說。只不過禮數未到,不好搶著上前說話。”這才走到章回身邊,彼此見禮問候,章回又引見章程。
這邊賈赦、賈政、林如海方坐著說話。不過是賈赦賈政再問一遍林如海先前之病,請的哪家看診,吃的什么藥,現今痊愈情形如何,叮囑務必仔細保養。林如海問候榮府上下安好,二位舅兄職司如何,往來的親眷故舊怎樣;再三謝過數年收養黛玉之恩,問賈母康健,又請賈赦、賈政引去拜見賈母。
賈赦點頭說正當如此,就請起身,自己親為引路。旁邊賈政因見到章回、章程兩個,知道讀書治學之家出身,就十分歡喜;又聽說都已中舉,上京赴試,更是高看一眼;何況早前就接到林如海書信,曉得章、林已經替兩個小的定下,原是正經姻親,心里頭一發親近起來。于是說道:“兩位賢侄都不是外人,跟我等一同進去。”
章回、章程忙躬身行禮,口稱“領命”,然后整頓衣袍,彼此檢視形容,這才由賈璉引著跟隨在后,一起往賈母院中去了。
卻說賈母院里,此刻女眷云集,歡聲笑語,極盡熱鬧。看官可知為何至此?一者,賈母素來最疼林黛玉,自那年接入榮府,就在賈母跟前,幾年間起坐相隨、朝夕不離,忽的一別數月,思念之情自不待言。此番黛玉隨父回京,賈母本是當天就要接回榮府,也就是林如海約定次日再來,方才作罷。到這一天,天還未大亮就已醒來,再睡不著,起了身便眼巴巴只望著院門,又三番五次命人打探林姑爺林姑娘走到何處;待他父女到府,王熙鳳親自將黛玉接進來,祖孫相見,更是滿腔歡喜化作一聲“心肝肉兒”,摟著黛玉不肯放手,只叫黛玉與邢夫人、王夫人并薛姨媽見了禮,就讓挨坐在自己身邊說話。眾人原都知道賈母偏疼外孫女,再見這一番情景,哪有不順意奉承的?都來說笑湊趣,于是熱鬧。此其一。
二者,黛玉本性聰明伶俐,又是自小在這邊,跟三春一起教養長大,又有李紈、鳳姐日常照應看顧,薛寶釵不時會友作伴,青年姊妹之間原就投契,這番經月不見,一旦重逢,更覺情深誼厚。雖口中敘的不過是些溫寒,講的不過是些來去路程上的見聞,說的不過是些隨父回京、林府中半日的家務瑣事,然而細碎日常,益發顯出親密無隙。況她姊妹說話對答,賈母、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媽幾個長輩坐在上面笑嘻嘻看,偏又有王熙鳳這個口角爽利、能說會笑的,每拿住話頭,穿針引線,原本只三分有趣的,到她嘴里就變成了十分,逗得無人不笑,一發開懷,熱鬧更甚。
一時前面報說:“大老爺、二老爺同著林姑爺等來請安。”黛玉連忙起身,侍立在旁。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媽等帶著眾閨秀到后面暫避。迎春、探春、惜春等久聞這位姑父大名,卻都從未見過;雖說與林黛玉數年同住同行、一起長大,由其女可見其父,然而究竟不是看到的真人。此刻聽見林如海來給賈母請安,不免都起了好奇之心。只是到底閨閣少女,不敢造次,跟著母嬸坐在后面,目光斜移而已。唯有王熙鳳,公然站在隔斷的門檻子跟前,從珠簾縫隙里向外不住打量。
果然片刻就見林如海由賈赦、賈政引著進來。賈母自當日林如海授官鹽政,攜妻赴任辭行,此后雖書信節禮不斷,算起來已有十數年未見。此時見林如海清雋溫雅依舊,只是仕宦勞形,姿容不復少年;隨即就勾起賈敏,想到愛女與他青春夫妻,恩愛和睦,偏生壽不永年,早早就撒手去了,一時心里就似一把鋼針兒扎著攪動不停,酸痛得手死死摁住心口,眼淚斷線珠子一樣撲簌簌直落。這邊林如海見著賈母,也想起亡妻,心中如何不感傷?跪下去叫一聲“母親”,再抬起臉來,也已經滿面是淚,嗚咽著再說不出話來。頓時嚇得周圍人一擁上去,扶賈母的扶賈母,攙林海的攙林海,說的說勸的勸,更一疊聲催丫鬟媳婦取帕子打洗臉水來。這邊王熙鳳連忙掀簾子出去,代賈赦與林黛玉一起扶住賈母,一邊連聲勸慰,一邊帶著鴛鴦、琥珀與賈母收拾妝容衣服。賈赦這才回身,與賈政一起將林如海扶到椅子上坐了。旁邊賈璉親自接過面盆,端到林如海跟前來,章回絞了帕子,給林如海拭淚凈面,又溫言寬慰解釋。
兩廂這才略略止住。林如海方重新拜見賈母,坐下敘話,傾訴自己痛失賈敏之愧欠,又謝賈母養育黛玉之恩情。賈母摟著黛玉,又哭又笑道:“雖則去了,到底留下這么一個丫頭,我看著她,就跟看著她母親還在跟前一般,怎么不得寬慰?賢婿卻是多少年一個人苦捱。我還要替她母親謝你的情誼,你倒字字句句謝我。”說得又垂淚不已。
旁邊王熙鳳趕緊說道:“老太太別光顧著傷心。只想著林姑父現已是回到京里來,一家子不必分隔兩地,從此骨肉團圓、時常相見,豈不是天大好事?原該高興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