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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姨娘領著雪娘跨進門來的時候,霜娘很有種恍惚感。
離開賀家算來還不到一個月,她也時不時會想起在賀家時的生活和賀家的那些人,但不知道為什么,這一刻真的見到所謂“家里來人”的時候,她覺得像是好多年沒有見過了,陌生得不得了。
可能是因為,她從來沒有把她們當做親人過吧?出了賀家的門,在她來說雙方就已是陌路了。
胡姨娘和雪娘都打扮得十分隆重,遍身綾羅,插了一腦袋的金光閃閃,進門時陽光自后照射上去,險閃著了霜娘的眼。
霜娘命看座上茶,胡姨娘坐了,雪娘卻不,轉頭腦袋到處看,還往霜娘臥房門口去張了一眼,回來失望地道:“大姐,你嫁到侯府里來了,怎么房里還這么寒酸?是不是你嘴笨,不討婆婆喜歡?”
霜娘懶懶道:“我也不知道我討不討婆婆喜歡,從嫁進去到今天,我才見了太太第二面。”
她發現自己很心平氣和,不管這兩個人曾給她多少痛苦,現在都已不能再牽動她的情緒,因為她們再也給不了她任何傷害。雪娘尖酸的話語暴露的只是她自己的輕浮無知,不管她們今天的來意如何,都注定不能再從她身上得到任何東西。
“這么慘?”雪娘吐吐舌頭,“也難怪了,你像塊木頭似的——”
“你這口沒遮攔的丫頭,怎么跟你大姐說話的,還不跟你大姐道歉。”
霜娘忽然想去外頭看看今天的太陽是不是打西邊出來了,胡姨娘居然有斥責雪娘向著她說話的一天?
“大姑娘——大姑奶奶,”胡姨娘手扶在膝蓋上,身子略前傾著,向霜娘賠笑道,“你妹妹就是嘴快,其實心里是好的,你出嫁后,她在家里總念叨你,可惦記你呢。”
霜娘不搭腔,只是挑著嘴角笑看著她。她心里覺得真難為胡姨娘編得出這種瞎話,她居然能不臉紅,到底是怎么辦到的呢。
“雪娘,過來,”胡姨娘把還站著亂看的雪娘扯到自己面前來,催道,“你繡的那條手帕呢?說要送給你姐姐的,也叫你姐姐看看你的繡工長進了沒。”
雪娘很不耐煩,翻著白眼從袖子里抓出團東西丟出來。
那手帕已團得全是褶皺了,胡姨娘臉抽了抽,只好用力把四個角都拽了拽,勉強拽出個平展的形狀來,堆著笑要送給霜娘,剛抬起身,金盞過來接過去了。
手帕傳到霜娘手里,邊角上繡的是一簇海棠花,嬌艷嫵媚,很鮮活的活計,絕不可能出自雪娘之手——就算她真的發奮開始學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也不可能出得來這種成品。
胡姨娘還是這樣,習慣性把她當做個傻子,連要討好哄騙她的時候都毫無誠意。是胡姨娘本質上就是個粗糙行事的人嗎?不,并不是,她對付賀老爺的時候智商從來是在線的,不然怎么攏得住他那么些年。
然而應付她的時候連十分之一的心力也不肯分出來,因為用不著,對握在手心里的籌碼,何必浪費這個感情呢?
這一刻,霜娘終于覺得胡姨娘看上去有些熟悉了,她沒有拆穿帕子的事,只是笑一笑,把帕子還給了金盞,道:“我如今有孝,不合適用這個花色,雪娘留著自己用罷。”
☆、第35章
手帕重新回到胡姨娘手里的時候,胡姨娘覺得臉上*辣的。
霜娘沒有什么過分的言行,很自然出口的一句話,卻像一記耳光般扇在她的臉上。
這種脫了序的感覺她從見到霜娘的第一眼時就已有了,這個她印象里一直是個面團一樣的賀家長女,出嫁沒有多久,已經陌生得她不太能認了。她在家里想好的那些要怎么怎么壓服她的手段,真見了面,居然都不太有底氣使出來了。
坐在主位上的霜娘相貌還是那個相貌,乍一看去似乎最大的變化無非就是換成了婦人發髻,但她一有表情一開腔,整個人的氣度是截然不同的——這不是由外在裝飾帶來的加成,因為居喪,霜娘的衣飾都很樸素,只插了兩根銀釵,衣裙上連個紋繡花朵都找不見,看去比還做賀家大姑娘時富貴不到哪去。
但就是不一樣了,太不一樣。胡姨娘想不到“居移氣,養移體”這樣高級的形容詞,她只是從本能上覺得,霜娘不那么好惹了,她今天來的目的,可能沒那么順利達成了。
但她不準備放棄,也許霜娘就是看著唬人了些呢,一個人的本性,哪是那么容易好改的?她都按住她那么多年,她不信以后就按不住了。
“姨娘粗心了,沒想到有這個忌諱,大姑奶奶別見怪。”胡姨娘把帕子團吧團吧塞自己袖子里去了,呵呵笑著重新搭話:“大姑奶奶嫁過來這些日子,過得可還好?家里這些日子都忙,所以我到今天才抽出空,帶著你妹妹上門來望望。”
霜娘微微笑道:“挺好的。”看見胡姨娘之后,就更好了,想到擺脫掉這樣的人,和當初那樣的生活,她覺得連守寡的性價比都顯得高了起來。
她只說了三個字,并沒順著往下問家里都忙些什么——無非是忙著琢磨她的聘禮,三十二臺哪,一下子吃得那么撐,可不得好好消化消化?
這一來,胡姨娘就不怎么好接話了,只得又起了個話頭。霜娘淡淡的,仍舊是兩三個字打發了,幾個來回后,胡姨娘臉上有些掛不住了,道:“大姑奶奶如今攀上高枝了,說話愛答不理的,連娘家人都瞧不上了。”
這話一出,金盞不大站得住了,她覺得自己不好聽這些話,但又不敢出去,怕留下霜娘一個吃虧,猶豫著很想找個東西把耳朵堵上。
霜娘覺出了,笑著側頭看她一眼,以眼神示意無妨,轉向胡姨娘道:“姨娘多心了,我守著孝,自然不好大說大笑。”
就這一句,又沒了,把胡姨娘憋悶得不輕。她忍不住道:“大姑奶奶,不是我說你,你這性子真該改改,這樣悶聲不吭的,在婆家實難討人喜歡。”
但這回霜娘連正經句子都不給她了,就“哦”了一聲。
沒啥,她就是存心要郁悶胡姨娘,以她如今地位,想明著撕胡姨娘是可以撕的,不過一個父妾,由此而帶來的一點名聲上的損失她可以承受得住。但,何必呢?她已經不值得她丟這個人。
胡姨娘拳拳打進棉花,耐心終于耗盡了,待要再說霜娘幾句,又沒什么可說的,霜娘雖然不熱情,可也沒什么無理的地方。索性直接道:“大姑奶奶,我今天來這一趟,看望你之外,也是有件事要請你幫個忙。”
霜娘有了興致,目視她:“姨娘請說。”她挺好奇的,不知胡姨娘打算怎么從她身上吸血,那么一大筆橫財,原來就只夠堵住賀家人不滿一個月的貪心。
但她想錯了,胡姨娘這回來居然不是跟她要錢要好處的。
“你爹他,他這個沒良心的要娶妻了!”胡姨娘說完這一句,眼淚就下來了。
霜娘睜大了眼:“……啊?”神展開啊!
“爹太不應該了!”雪娘在旁邊叫道,“瞞著我和我娘,找了個窮秀才家的女兒,不知什么時候勾上的,一直瞞得死死的,昨兒要去人家下聘,開箱子拿東西才露了風。對了,用的就是大姐你的聘禮,爹怎么可以這樣,大姐你家去說說他,他這樣做叫我娘怎么辦嘛!”
她這整段話喊完了,霜娘因驚愕而微張的嘴才反應過來合上了。
“這真是——”霜娘不知該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忍不住問胡姨娘,“姨娘,你先就一點沒覺出來不對?”
胡姨娘把那海棠花帕子又扯出來,捂著眼睛哭道:“老爺自己尋媒婆找的親事,在外頭相看了,家來一個字沒提過。我一個婦道人家,又不能時時刻刻跟著他,哪里去知道?”
這做派聽上去挺耳熟的,霜娘再一想,不就和她當初的遭遇差不多?賀老爺和胡姨娘兩個先聯手把她坑了,轉臉賀老爺就和盟友扳了,對著盟友如法炮制來了一回,這一回生二回熟,也難怪胡姨娘被蒙在鼓里。
天道好輪回,蒼天繞過誰——霜娘心里閃過經典名句,硬忍了笑,道:“姨娘可問了老爺,為什么忽然想起娶妻來了?”
賀老爺娶妻不奇怪,奇的是,他喪偶都快十年了,怎么到如今才動了心思?霜娘在賀家時從沒覺得他想續弦,看上去守著胡姨娘過得一心一意的,鄰居們也都這樣覺得,把胡姨娘傳得像個能迷人心智的狐貍精一樣,有幾家有妾的,霜娘耳聞都以胡姨娘為榜樣。結果到頭來,胡姨娘只是枉擔了虛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