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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氏輕咳了一聲,娓娓道來:“這里面有個緣故。她本是我娘家五房的長女,父親是個五品官,也頗有些家底。只可惜沒福氣,她父親前年因病沒了,拋下孤兒寡母也怪可憐的。我那五嫂子過年時叫人稍信來提了一句,說侄女本就身子羸弱,這下更是傷心,身上一直沒有大好。我五嫂子就這么一個閨女,如珠似寶的疼著,若是再出個三長兩短可怎么得了?我猶豫再三,想著不若接她來京里散散,免得一味的在家悶著,傷了身子。我那五嫂子也是個沒主意的,自己尚且傷心顧不過來,恐也沒心力顧及我那可憐的侄女。雖說路途遠了些,但也是沒法子的事。我是她姑母,哪能不照顧著些。”
眾人無不嘆息道:“著實可憐得緊。”又贊梁氏想得周到。
梁氏一時別了眾人,領著丫鬟們出了廳,穿過一座穿堂,經過數條抄手游廊,一路朝著自己的院子去了。路上的丫鬟仆婦見了,紛紛停下來行禮道好:“三太太。”“三太太好。”“請三太太安。”
梁氏目不斜視,腳下不停,徑自回了自己的院子。她所住的院子位于后宅的東南方,再往里走就是正院,也就是老伯爵夫人張太君住的地方。丫鬟們見主人回來了,忙忙的都迎了出去,燕翅般分立于門口兩側。梁氏被眾人眾星捧月般簇擁著進了院子,剛一邁走進正房廳中,就見右手邊第三張椅子上站起來一位粉衣少女,身后立著一個穿櫻桃紅比甲的丫鬟。見她走過來,那少女連忙朝她蹲身行禮,口中道:“侄女見過姑母。
少女的聲音清澈悅耳,帶著微酣的甜意,梁氏頓覺心頭一爽,定睛瞧去,不覺暗暗吃了一驚。
只見少女內穿一件雪綢立領中衣,外罩水粉鏤花褙子,頸上戴一塊翡翠蘭花寄名鎖。下著湖色洋鄒裙,裙擺處繡了一圈藤蘿樣的花紋,上綴米珠大小的晶石,微微一動便晶瑩發亮,仿佛微風吹皺一池綠萍一般,看似不動聲色,卻自有別致風雅之處。其神難描難畫,其容光彩照人,此女年紀雖小,卻已隱隱有了國色。
“想必你就是我那妙懿侄女了。” 饒梁氏早已不是當年初嫁來時的吳下阿蒙,這些年閱人無數,練就頗高眼界,卻也忍不住在侄女身上流連的目光。看得梁妙懿粉頸輕垂,貝齒咬著粉唇,欲言又止。
“侄女貿然前來,實是魯莽了,妄求姑母看在侄女年小的份上,萬不要計較。”妙懿說著便要跪下,丫鬟們對此經驗豐富,早就有準備,在她欲跪未跪之時準確的將蒲團塞到了她膝下。梁氏似要攔著,但動作顯然略慢了一些,直到妙懿連磕了三個頭之后才伸手將她攙扶了起來。
說不計較是假的。梁氏今晨才接到侄女已到達京城的消息,大吃了一驚之余還有些生氣,來了怎么也不早些知會她一聲,遂有心將她冷一冷再叫進來說話。但見到了真人后,又生不起氣來,言語也變得和風細雨了許多。她和藹的笑道:“都是一家子至親骨肉,說這些見外的話做什么,可是在外面等急了?今日也是不巧,你早上派人送信來時家里正有客,里頭忙亂,丫頭們也就混忘了。等我得著信兒的時候又已經遲了,害得你等了這半日。”
她一邊說著話,一邊拉著梁妙懿的手將她讓到榻上坐了。大戶人家里,一坐一臥皆有講究的,妙懿再三推辭不過,只好虛搭著榻邊坐了。
早有丫鬟奉上香茗,梁氏捧起,輕吹杯中的浮沫,呷了一口方才緩緩問道:“是昨夜到的嗎?早上可曾用過飯了沒有?這些日下了好幾場雨,想必路上泥濘難行。你也是,也不早早的派人到府里送信,去迎一迎你也好。”
妙懿微微欠身,含笑道:“此次前來叨擾姑母,著實過意不去。只因我想著姑母事多,伯爵府又是大家大業的,姑母主持中饋想必十分辛苦。姑母能容我在府里落腳,侄女已經萬分感激了,實在不想再給姑母添麻煩。”
“什么容不容的,你是我侄女,不住這里還要住到哪兒去?”梁氏笑容愈深,眼角眉梢間多少帶著些“令出必行”的意氣風發。“雖說府里事多了些,但總有人可以使喚,不過吩咐一聲便是了。你是我侄女,是我的娘家人,這些體面還是有的。”
說著便吩咐丫鬟們道:“為侄小姐接風的酒席備妥了嗎?還不趕快去催一催?你們多去幾個人候著,飯好了就盡快抬過來。”
妙懿忙站起身道:“侄女來得匆忙,姑母無須費心。”
梁氏拉住她坐下,笑容不變:“這點子體面我還是有的。”
丫鬟仆婦們自然明白要在外人面前給主人長臉面的道理,尤其這還是主人的娘家人,頓時連回答的聲調都比平時更恭順了半分,一下子退出去了七八個人,屋里一下子空了下來。
墨色地磚上的獸口銅熏爐內香煙裊裊,盤繞著緩緩上升。順著煙氣升騰的方向,恰好能看見靠墻的紫檀條案上擺著的鎏金殼子的西洋鐘,下面的金墜子正一刻不停的“咯噠”、“咯噠”響著。
梁氏用蓋子撥弄了一會兒手里的茶盞,仿佛漫不經心的道:“聽說你這么快就到京城了,唬得我一跳,想來想去也沒想明白究竟是什么緣故。三月時你母親才寫過一封信給我,說想讓你過來散散心。我原想著從平郡到京城,一路路遠山高,兇險萬分,還打算著派人去接你們母女,亦或讓你大伯著人送你過來。可這回信剛發出去你就到了……我這邊手忙腳亂的,也沒好好準備。”
妙懿握著杯子的手不由一緊,心砰砰直跳,面上卻笑容不變的道:“姑母容稟,匆忙來京其實是有個緣故。”
☆、第2章 梁姑母人后探真情
天朝的風氣雖沒有前朝嚴厲,女子不必纏足,出門也相對容易些,但是跋山涉水的出一趟遠門可并不容易。首先要備下相應的盤纏,這個富貴人家暫時不愁。然后是選擇交通工具,從步行到牛車、騾車、馬車都有,長途趕路還要多備幾批馬,輪換著使用。遇到泥濘之處還可增加馬力。而且一路之上并不一定只有旱路,還會有水路。于是還要雇船。還有沿途的休息住宿,人要睡覺吃飯,牲畜要喂料換掌。這些其實都簡單,有錢就能解決,其重中之重還是安全問題。
有官道還好,但荒山僻壤路不好走的地方也不少,人和牲口在陡峭處摔死摔傷的是常事。如遇到水路,就只能雇傭船只,但若是船家起了歹意,謀財害命的也不少。夜里沒有燈火,又不好趕路,在野外露宿不安全,但是住客店也許更不安全,有的商隊夜宿客棧一夜的功夫全部失蹤的駭人傳聞也是不絕于耳。更甚者在山高皇帝遠的地方,治安混亂,山賊橫行,若一個不巧遇到賊寇流兵,那就真的沒活路了。還有趕路時遇上狂風暴雨,水災石流,或染病無法及時醫治等,遇上每一樣都兇險萬分。
一介養在深閨的弱質嬌女,竟有勇氣千里迢迢趕到京城來,究竟圖個什么呢?
都說“欲知心腹事,須得背人言”,梁氏心中縱有千百樁的疑問,也不可能當著眾人的面問出來。不管來的娘家人和她親不親,那都是奔著她來的,一舉一動都涉及著她的顏面,只能私下里詢問。
妙懿早有準備,不慌不忙的道:“原本該是等著收到姑母的回信再出門的,只是突然又收到了另一封來信,這才不得不提前的。那信是父親生前的好友寫來的,此人現居京城,說能幫光哥兒尋個名師,讓著人速來京城一趟,有要事當面相商。因父親生前就百般不放心光哥兒,四處寫信央了故交好友幫著尋找夫子。姑母也是知道的,光哥兒性子頑皮,不愛讀書,家中雖有族學,卻苦于沒有長輩的約束,終究不妥。如今父親不在了,若再無一位博學多才,且又謹慎嚴明的夫子時時在身邊教管提點著,恐他將來一事無成。此次機會來之不易,父親不在了,我和母親將來唯一的指望就只有光哥兒,故此我與母親商量了許久,想著再拖下去一則光哥兒年歲該大了,二則既然有求于對方,便是再難也要來京城一趟見一見,然后再作打算。本來母親是想親自過來的,只是我想著她老人家年紀大了,身子不好;光哥兒又太小,禁不起長如跋涉。不得已,少不得我來走這一遭。”
見梁氏的表情有些陰晴不定,妙懿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再則也是為了侄女的一點小私心。因在家時母親每每談到姑母都贊不絕口,說您是梁家最氣派的姑太太,將伯爵府諾大的后宅管理得妥妥當當,井井有條,侄女早就有了親近之心,只是沒機會親眼一見,甚為遺憾。今日得見姑母,是侄女的福氣,也算是圓了素日心愿。京城是天子腳下,氣派自與別處不同,侄女早就想來見識見識,趁著年輕,也跟著姑母學學眉眼高低,將來回家幫母親操持家務,不求振興家業,但能幫母親分憂。”
梁氏這才微微露出些笑模樣,道:“看來你母親沒少在背后說起我。”
妙懿忙道:“都是侄女年幼好奇,總纏著母親詢問姑母的事。再說京城乃天子腳下,自是平郡無法比擬的。”語氣中難掩向往。
梁氏了然:“平郡乃彈丸之地,對你們小孩子來說是無趣了些。”她又嘆氣:“你才多大的孩子,合該與我們府里的鳳姐兒、鶯姐兒一般無憂無愁的,這些經濟俗事哪里是你們這些鮮花嫩柳似的女兒家該操心的,再說被外人看見了也不像話。女孩子早晚都是要找婆家嫁人的,你還能一輩子幫你母親持家不成?”
妙懿聽出梁氏的話中有氣,乖順的垂頭受訓。
梁氏還欲再言,一時眾丫鬟們抬了一炕桌菜進來,便止住了話頭,先讓妙懿用飯,自己則回前頭招呼客人。妙懿心中有事,不過用了小半碗飯便撂下了筷子,丫鬟端上香茶,伺候妙懿漱了口,凈了手,梁氏方才姍姍歸來。
見梁氏面上已略有倦意,妙懿笑道:“姑母事忙,侄女也不好多加打擾。侄女這次來,也沒帶什么名貴之物,只有一些家鄉土產,想送來給姑母嘗個鮮,現還擱在客棧里,呆會兒便送過來。”
梁氏確實有些乏了,想著既然人都來了,便也不必急于一時,點頭道:“難為你還想著我,你趕路也累了,今后抽空咱們姑侄再好好聊聊。”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眉頭一皺,問道:“你一路上可遇到過什么麻煩不曾?還帶了什么人來嗎?我聽人說你身邊只跟來一個車夫和一個小丫頭子。”說著,眉頭越發擰得緊了。
妙懿抿嘴笑道:“不怪姑母擔心,其實母親也不放心讓侄女獨自過來的。也是趕巧了,父親生前的一位故友也要帶著家眷來京打理生意,侄女便也跟著同來了。來去接送,飲食歇宿都有專人看顧,十分周全。況且我還從家里帶了一名管事并兩名小廝,其實也用不上他們做什么,不過是跟著跑跑腿罷了。因昨兒夜里才到,不好上門打擾,今日來拜見姑母,也不好將所有人都帶了,便將他們留在客棧里等信,也好趁此機會買些禮物去謝那位伯父。侄女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自己一個人趕路。”
梁氏輕舒了一口氣,有些嚴厲的道:“你究竟還是年輕女孩子家,合該謹慎些。”但到底也說不出什么來了。她又細細問了那人的姓名住處,妙懿一一答了。
此時有婆子過來稟明屋子已經收拾好了,梁氏便命身邊的二等丫鬟夏荷和冬筍引著梁妙懿去休息。
這邊廂送走了侄女,丫鬟撤去殘茶,重新用描金托盤端上香茗。梁氏也不飲,只在手里擺弄著茶盞。一旁伺候的大丫頭秋桂見她眉頭微蹙,十分殷切的勸解道:“太太不必擔心,侄小姐的房間一早就備下了,呆會奴婢就去跟她們交代清楚,侄小姐是太太的娘家人,她們定不敢躲懶的。”
梁氏連眼皮子也沒抬,問道:“你覺得侄小姐如何。”
秋桂察言觀色,早看出些不對來,卻還是略猶豫了一下。按理說,太太的娘家人怎么吹捧也不為過,但想著今早收信時候太太的臉色……她本是梁氏嫁入夫家之后才被撥過來伺候的,對女主人老家的各房親戚都不太熟悉,梁氏也甚少提起除梁家大房之外的事。但看剛才的意思,這位梁家五房的小姐怕是有些問題,否則像梁家那樣的人家,且不說大舅爺健在,光是大房就有五位活蹦亂跳的少爺,又怎會讓一個年輕小姐獨自出遠門?單是這一節就說不通。
想通了這一茬,秋桂試探著道:“太太娘家的侄女,單看樣貌就不消說了,顯見著是隨了夫人,這穩重大方的氣派也與旁人不同。”
“我倒覺得不怎么像。”梁氏飲了一口茶,淡淡的道。秋桂心下一沉。
茶葉清新的苦澀在口中緩緩蔓延開來,似有那遼遠的,朦朦朧朧的往事,也順著霧氣蒸上了心頭。梁氏略出了一回神,放下茶盞,道:“她父親本是族中過繼給五房延續香火的,不過打小在我們大房里養了幾年,后來大了些,便回去繼承了五房的產業。說是親戚,但到底也不如你們大舅爺,隔著房呢。”
她漸漸沉下臉來:“既然她千里迢迢過來瞧我,也是她的一番心意。且孤兒寡母的,家道艱難,咱們也不好虧待了去,再讓旁人挑理。”
秋桂立刻陪笑道:“這是太太慈心。”心里卻暗罵自己缺心眼,這么明顯的事都看不出來。
梁氏冷笑了一聲,道:“真是小孩子意氣,還說什么振興家業的話。大戶人家的女孩兒,合該在后宅里安靜度日,長大之后聽從長輩的安排嫁人,生兒育女,管理內院事物便是了,能做什么大事。田氏也太荒唐了些,莫非還指望著讓她女兒當家不成?”說到最后,竟有點疾言厲色。秋桂和春蘿一聲也不敢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