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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沒那耐性教她什么。”絡嫻哼了一聲,“趁著這兩日還有些閑,你明日先回家去,等過幾日月初一到,事情就多起來了。我曉得大嫂子就等著冷眼瞧我的笑話,那時候我可真是一刻也離不得你呢?!?
玉漏答應著,自回房去收了兩件衣裳,夜里去回了翠華一聲。翠華愛理不理的,可礙著侯門體面,仍舊吩咐次日一早套輛車送她家去。
卻說玉漏前腳走,后腳素瓊便在屋里憂心忡忡,誰知道老太太會給她出這么個難題?要說詩詞歌賦她還略通些,治家理事她可是從沒經歷過。
于家太太一看她滿面煩難,就曉得是為老太太昨日托她之事,便來寬她的心,“這有什么怕的?我看這倒是件好事,從前我就想教你些,可你偏不喜歡管這些瑣事,成日家只知道捧著那些詩啊詞啊的,跟你父親一個樣??赡愀赣H的正業是在官場上,他多念幾首詩猶可,你的正業是持家,和他比得?這也是個機會,老太太既托了你,你就跟著大嫂二嫂她們兩個學學。有什么不懂的,你只望著她們兩個就是了,再有為難的,還可回來問我?!?
素瓊仍憂思道:“我不是怕這個,家務雖然繁瑣,想來也難不倒哪里去,我怕的是夾在她們妯娌當中難做人。咱們來這些時日,難道娘就沒瞧出來,這個家里看著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洶涌。就說蘆笙和金鈴吧,她們姊妹暗中斗氣我也察覺出來了,還有兩位太太,別瞧一個是病秧子,一個是不開口,可都較著勁呢。再有大嫂子二嫂子兩個,就連他們兄弟間好像也并不怎樣和氣。我難的是在他們這些人中間調停,就怕和了這個的心,就得罪了那個人?!?
“你有這份眼力也算有些天分?!庇诩姨χ陂缴献聛恚退溃骸拔腋嬖V你,你別看眼前,要往后看,他們妯娌如何你且別管,你只想你將來的身份。將來你是池府的三奶奶,所以辦事也好,說話也罷,都要向著二房的人。我知道你心里瞧不上蘆笙,那丫頭是有些淺薄無知,又好爭吃穿,她母親燕太太你也看不上,娘家微薄了些,人又軟弱??赡阒幌胫齻兺笠粋€是你的小姑子 ,一個是你婆婆,凡遇到她們的事,你就曉得該如何掂量了。”
慢慢又說到池鏡身上,“最要緊的,說句叫你害臊的話,鏡兒是你未來的丈夫,凡事你該多去問問他的意思,看他如何想,你就如何辦?!?
既有了這話,素瓊下晌便往池鏡屋里去告訴了一聲。池鏡也揣摩出老太太的意思,自在椅上笑著想,他們池家簡直像個朝廷,底下“臣子”們只顧黨羽之爭,上頭的“皇帝”卻擅權術制衡。
素瓊窺見他那笑有絲嘲諷意味,心道,莫非他是以為她不過是尋著托詞到這里來和他相見?那豈不是喪失了她的尊嚴。于是故意要表白表白,“我母親說應當來問問鏡哥哥的意思,免得我行事不好,無意中得罪了大嫂和二嫂。”
池鏡回神看她,端坐起來,“不會的,大嫂二嫂都是講理的人,瓊妹妹別擔心。何況不過是請你幫忙盯著家里頭偷奸?;南氯耍膊皇且悴脢Z什么大事?!?
“可好些下人我還不認得呢?!?
“這也不怕,常見著自然就認得了?!?
說
話即到了晚飯時候,池鏡起身請她,“我送妹妹回去吧,順道去給嬸娘請安,在你們那頭吃飯。”
兩人出去,恰好碰見金寶提著提籃盒進來,看見池鏡便問:“玉漏家去了你怎的不和我說一聲?害我巴巴提了飯過去,誰知白跑一趟?!?
連池鏡也并不知此事,當著素瓊又不好問,只咳著清兩下嗓子,笑道:“二嫂屋里的事我哪里曉得?那丫頭不是和你要好?你竟來問我。”
金寶瞟了素瓊一眼,乜他一眼,就往屋里走,到門上又回過頭來看他一眼——他瞞得了旁人瞞得了她么?成日以她的名目給個丫頭送飯,鬼鬼祟祟的,不是有私是什么?虧她不是個多嘴的人,對玉漏也有些喜歡,索性就裝聾作啞替他們瞞下來。
“你這丫頭和玉漏要好?”路上素瓊問。
池鏡笑著搖頭,“誰管丫頭們底下的事?大約是有些要好吧,常見她們來往說話?!?
素瓊想到清明宴上的事,“看不出玉漏姑娘素日不大說話,倒很會來事,老太太都贊她不錯。她家在哪里,怎的說回就回家去了呢?”
“聽說是本地人氏,原在鳳家當差,跟著二嫂過來的。不知是回她自己家里還是回鳳家,大約是替二嫂回鳳家探望鳳家太太的病去了?!?
素瓊也聽見些玉漏的事,替她感慨,“她那位鳳大爺也不知幾時才回來,像她那樣的身份,又有位那樣的奶奶,男人不在家,日子想來艱難,還虧得二嫂肯將她帶來。”
池鏡不由得斜瞥她一眼,聽她這口氣,仿佛很能容人。按說于家的教養,想必也不會教養出那起小肚雞腸的婦人,將來娶了她,她會接納玉漏也說不定。不知不覺地,他竟向長遠打算了去,連他自己也受了驚嚇。
他忙把那念頭撣空,朝素瓊極溫柔地笑了笑,“瓊妹妹倒很能體諒人,不知將來是誰有那份大福,消受得起你這樣的姑娘?!?
他這不是明知故問?素瓊立時紅了臉,快著朝前走出去幾步,希望他馬上就會趕上來。然而心頭暗數片刻,并沒有聽見他加快的腳步聲?;仡^瞅一眼,他仍在后面不疾不徐地走著,還是那一臉閑逸的神氣。
他并不為她著急,這就足夠令她失落一陣的了。
這夜里,池鏡想著玉漏忽然歸家的事,后來聽金寶說了,是絡嫻體諒她前陣子奔忙,特地許她回娘家歇歇,回來的時候再順便去鳳家看看。但她對他只字未提,明明前兩天他們還有機會說過話。對她這捉摸不透的做派他覺得有點熟悉,想來想去,驀地想到老太太身上,然后就笑。
果然女人不管多大年紀,愈是摸不透,愈是叫人忍不住去猜她。他們池家上上下下的人,這些年不都是不由自主地跟著老太太的風向在轉?
他打著主意該冷她幾日,無論她是不是有心要擺布他。于是他也裝作不知道玉漏回家之事,放任這個在外幽會的良機錯過去,照常還是讀他的書,會他的朋友。
不過從次日起,史家來回的路,卻是取道蛇皮巷。
一連三日早上,玉漏都聽見那噠噠的馬蹄聲,閑適逍遙的,在那扇支摘窗底下按時按晌地響起來。這時節天亮得早了,她撐在床頭由窗邊斜望出去,能看見月下高樓,魚肚漸白,偶爾兩聲輕輕的雞鳴犬吠,在半明半昧中并不覺得突兀,仿佛只是這金陵在半夢半醒中打了個哈欠。然后池鏡騎在馬上,在人家苔痕淡淡的院墻上冒著半副身子,兩個肩跟著馬蹄的韻節一挫一挫地走過來。
他明知這是她家的房舍,也明知她回到家來,卻從沒有一回抬頭尋過她的影子。她可以認為他是故意的。這個人在感情上既自私,又好勝,和她一樣。在這不明朗的天色底下,在這逼仄蜿蜒的巷子里,她有種和他在捉迷藏的樂趣。
這兩個人簡直把個牽馬的永泉弄得稀里糊涂,連他也曉得玉漏家住此處,池鏡還能忘?屢次想問池鏡,又不敢問,只得朝那面墻上的支摘窗斜抬起頭來。
驀地嚇得玉漏向后閃身,又縮回帳中。
可是睡也睡不成了,旋即聽見梯子登登登地由下響到上。秋五太太一撩帳子,顧不得大清八早的,嗓子像敲鑼,“醒了還磨蹭什么?快起來!你爹今日在酒樓里做東請朋友,咱們往街上去買兩壇子金華酒給他送去?!?
近來她大姐玉湘在胡家很得勢,于是趁熱打鐵,替他爹在胡家老爺跟前討了個衙門里的差事。胡老爺原在應天府任推官,因連秀才本就是他門下書啟相公,又兼玉湘來討情,不好不賣他個情面,便憑著官中關系,將連秀才保舉進江寧縣衙內做了個主簿。
連秀才這回也算是入了仕了,自然風光得意,少不得就要請客吃酒,照例不肯引朋友家來,是在外頭酒樓里擺席。
玉漏坐起來打哈欠,“是在哪家館子?。俊?
“武定橋下有家什么望月樓,聽說常往曲中那一帶去的有頭有臉的官人相公們都愛在那里擺席。不過你爹昨日說,那里的飯菜雖然可口精致,酒水卻平常,特地叫我到胡家酒坊里買兩壇上好的金華酒送去?!鼻镂逄幻嫣嫠龗鞄ぷ?,一面催促,“你快起來洗了臉隨我一道去,你爹已出門請朋友去了,咱們要趕在開席前給送去?!?
一定要趕在開席前,無非是怕給他那些文人墨客的朋友撞見他有個粗鄙不堪的老婆。不過好像她自己并不覺得,仍有心情彎在那妝臺前照鏡子,左右一看,鬢上又添了幾根白發,“嘶,你快起來替我把這幾根白頭發拔了。”
玉漏又好笑又鄙夷地坐在床上睇她須臾,打著哈欠掀了被子下床,一面替她拔頭發,一面朝鏡里看她,“爹如愿在衙門里謀到了差事,高興得大擺宴席請朋友,可謝過您一句不曾?您一生可別是為他人做嫁衣裳,瞧您這任勞任怨的勁頭——”
秋五太太打她一下,“一家子說什么謝不謝的?”
玉漏只好在心里冷笑,“咱們家離曲中那樣遠,抱著酒壇子我可走不動,雇輛騾車行不行?”
秋五太太猶豫了半晌才橫下心,“也成吧,今日有大喜,就為你這丫頭花一回錢?!?
她那白發怎么拔掉一根,又翻出一根?玉漏望著鏡子,臉上的笑意漸漸消散,浮起絲痛惜的神色。
后來連秋五太太也不耐煩拔它了,直起腰來摧玉漏,她自待下樓取銀錢。扭頭看見玉嬌的床,又稍稍站了站,心里不知在想什么,反正嘴里是說:“回頭把這張床也拆了,擺在這里也是礙事?!闭f著又回頭瞪玉漏一眼,“快穿衣裳!”
近午晌池鏡由史家出來,仍走的蛇皮巷,經過連家門前,見院門上赫然落著把鎖。他倒停住了馬,翻下來朝那門縫里窺,院內亂堆著些簸箕笤帚,墻角擱著石搗臼,正屋那門也緊閉著,人不知哪里去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