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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坐起身來道:“我也是為她好,就是看她素日不大愛說話,總是和大家不大融洽
的樣子,想著將來進門少不得要受些氣,不如此刻趁人在家住著,上下妯娌間,先彼此有些了解,將來果然進門來,也不必新媳婦受新氣。”
毓秀一面端菜一面瞟她一眼,誰知道她是不是這好心?
老太太提起箸兒又問:“大奶奶怎么樣?”
“大奶奶還是管著家里家外的人情客禮往來。”毓秀頓了頓,忽然笑起來,“不過前幾日聽說給咱們燕太太叫去排場了幾句。”
“為了什么?”
“就為燕太太娘家有個親戚到南京來求官,自然求到咱們家來了,逼著燕太太給二老爺寫了封信。咱們二老爺那性子,豈會答應?她也沒指望幫得上,因此想著那親戚走的時候,多送他幾兩銀子就罷了。誰知告訴了咱們大奶奶,大奶奶嘴上答應得好,人走的時候,只給包了二十兩。燕太太嫌少生了氣,自然就說她的不是了。”
老太太凝眉道:“這倒做得對,咱們這樣的人家,想著沾親帶故就上門打秋風的人也多,要都一百二百的送給他們,咱們家不遲早給他們那些人搬空了?”
“所以大奶奶委屈嚜,回去向桂太太哭了一場,桂太太逮著這個錯處,還有個不去找燕太太講理的?論家世門第,桂太太比燕太太不知強了多少,如今又得了這個理,自然就更威風了。桂太太心里一痛快了,病這兩日也見好了些。”
“她的病見好了?”老太太心上忽地敲了警鐘,旋即端著碗咕噥,“我看是聽見我身上不大好,所以她才高興得好了。”
毓秀忙改了口,“只是少咳嗽了幾聲,人還是和先前一樣,一日有半日歇在床上。”
老太太又放下心,“二奶奶呢,她那頭的租子收齊沒有?”
說到絡嫻,毓秀的臉上的笑剝去了一兩分,“哪有那么容易呢?聽說為這些賬二奶奶這幾日吃不好睡不好的,二爺還要往衙門里去,也幫不上她多少。她是頭一回,又不大會看賬本,這家那家的,她連人都不摸不清誰是誰,在她是難些,這兩天正在屋里叫苦呢。”
人家叫苦,老太太倒微笑起來。她窩在這里裝病,無非是要隱起身來盯著這些人。她對他們始終不放心,總是要靜一段鬧一段,她要常聽見熱鬧才喜歡。
她一貫的策略,等他們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她再站出來,一袖拂定天下,誰不看她是個“救世明君”?他們也不得不心悅誠服,姜到底還是老的辣。
第41章 照高樓(o十)
如今連素瓊也不管事了,底下人瞧絡嫻翠華不得空盯著他們,益發亂為起來。這日上晌,因見天上忽然陰下來,想是要下雨,絡嫻使藍田包了件衣裳送去衙門給賀臺。藍田走到蘆花館外那道垂花門上尋了半日的人,卻是一個人不見,只得自己往外頭交給小廝。
回去告訴絡嫻,絡嫻因問:“那一處角門今日是誰當班?”
藍田搖頭說不知道,佩瑤在那里收拾書案,想起來道:“我早上送二爺出門,看見和上夜的替換的是王遠家的和張成家的兩個。”
“王遠是誰,張成又是誰?”
“王遠張成是專在后角門上搬卸東西的兩個男人,并沒什么勢力靠山。不過他們那兩個媳婦倒會來事,常買些酒肉來擺在蘆花館的耳房內請谷媽媽吃。”
絡嫻乜眼冷笑,“原來是巴結好了上司,怪道大白天的就敢偷懶。”
那谷媽媽是翠華陪房過來的,專管著查班訪值,下人調度的差事。素日抓一抓偷懶耍滑的那些人,發現有不好的,回過老太太,或是按例懲處,或是裁革了不用。而今老太太托病,自然是回給翠華。上回絡嫻的陪房高媽媽的妹子就是上夜偷懶給這谷媽媽查著了,才遭了那一難。
今日這事既給絡嫻碰著,沒道理不拿去打一打翠華的臉,因此走到翠華房中,說了這事,緊著道:“上回小高媽媽上夜偷懶挨了罰,我只當谷媽媽是個極嚴明的人,容不得一點差錯呢,看來也不見得,嚴不嚴明也是看人下菜碟的嚜。”
翠華心里雖然難堪,面上還鎮定,傳了谷媽媽來問原委。那谷媽媽反說:“方才我查到蘆花館那頭就不見她們兩個,我叫人去查問,又在那頭等了一會,后來見她們兩個回來,才知是西邊門上傳遞東西去了。”
當著絡嫻的面,翠華故意追究:“傳什么要緊東西要兩個人去?為什么飛流軒和蘆花館兩處角門白天要各放兩個人在那里當值,就是內外傳話遞東西的人多,兩個人才調度得開,她們難道不知道?一個不在就罷了,兩個人都不在了,才剛二奶奶使人傳東西就沒尋著人,瞧,二奶奶生氣,正拿我興師問罪呢。你下去就按偷懶來辦,該怎么罰怎么罰,若有徇私,我也不饒你。”
谷媽媽忙道:“不敢徇私,我和她們非親非故的,也沒私可循。”
她主仆二人說得滴水不漏,絡嫻沒能抓著什么把柄,自己那頭的賬還算不完,也只好放過此事,碰了個軟釘子,又回去了。
待她一走,翠華頃刻垮下臉來,也是一臉的煩躁。底下那些人盤根錯節的,連她也難辦。昨日蘆笙屋里又說丟了只珥珰,后來是在個小丫頭身上翻到。原該按例查處,可那小丫頭卻是老太太院里的盧媽媽的外侄孫女,不得不掂度掂度,何況那小丫頭也喊冤枉。
到這日此事還沒鬧完,這不是絡嫻才去,一會蘆笙又進來問那小丫頭如何了。
翠華忙笑著拉她榻上坐,“你放心,人此刻押在后面柴房里,等查對清楚了,該打就打,該罰就罰,自然沒甚好說的。”說著扭頭吩咐瑞雪,“快把晨起才送來的楊梅洗一碟子來五姑娘吃。”
蘆笙撇嘴道:“還有什么可問的,難道我還冤枉她么?那只耳墜子就是從她身上找到的。”
翠華背過身去走兩步,兩眼一轉,轉身在榻那端坐下,猶猶豫豫笑道:“那耳墜子是用細金絲編的,原就容易勾在衣裳上,興許是她搽洗妝臺的時候沒留意給勾在袖子上了。五妹妹也想想看,要偷怎么不偷一對,偏偷一只呢?這是不是有些不是道理?”
“我就那只耳墜子忘了收進匣子里,她只看到一只,自然就只偷一只了,這有什么說不通的?大嫂,你別當我好哄,我知道你是看她是盧媽媽的侄孫女,怕得罪了盧媽媽,所以黑的也要替她辯成白的。我看你也是白費心,連盧媽媽也沒來問過一句呢。”
按說既是老太太那頭的人的親眷,蘆笙也該謹慎才是,可偏偏蘆笙從不理會里頭這些彎繞,除老太太她懼怕外,老太太手底下那些人是一個不懼。
每逢燕太太勸她,她還要說:“真是反了天了,我是池家的小姐,還要怕起下人來?難道憑他們到老太太耳邊吹吹風,老太太就不認我這個孫女了?親疏內外老太太總還分得清的呀。”
這回也是一樣,燕太太說她不住,何況那小丫頭也委實有些討厭,仗著是盧媽媽一家的勢力,把蘆笙房里的其他丫頭皆不放在眼內。今日既抓著了她這個把柄,燕太太也就憑蘆笙來鬧。
卻叫翠華十分為難,東西雖是在那丫頭身上翻出來的,可看那丫頭在這事上也的確是冤屈。這世上哪個偷兒偷了東西,不說藏起來,反而掛在袖管子由人抓臟?
可前頭幾日才吃了燕太太的教訓,燕太太再不得勢,到底是這個家的二太太。再說不看僧面看佛面,二老爺如今在朝中如此得勢,將來池鏡和于家結親,又厲害一層,蘆笙保不齊真能當個王妃,更不得了。恐怕連老太太心里也有這些算計呢。
翠華左右搖擺,拿不定主意,只好苦勸蘆笙,“五妹妹別急,
是賊就跑不了,如今將那丫頭鎖在柴房,后頭怎么定且別說,這幾日的苦頭她是吃定了。那屋子,透風漏雨的,茶飯一日只一頓,你心里的氣還不能先消一些?”
一面說,一面踅進臥房,取了塊精繡的軟綢料子來送她,“這是你大哥特地請蘇州的師傅替我繡的,你瞧這針線細不細?我原打算做鞋面的,還沒做呢,你拿去,隨你做個什么。”
蘆笙見了東西,也不那么咄咄逼人了,收了料子起身,“大嫂可別哄我,過幾日我還是要來問的,那丫頭討人厭,不能輕繞了她。”
好容易打發了蘆笙,翠華又叫了瑞雪進來吩咐,“我實在拿不定這個主意,你悄悄去問問毓秀的意思,橫豎是他們家的親戚,看她想怎樣吧。”
毓秀是盧媽媽的兒媳婦,盧媽媽如今不大管事了,老太太院里的事都交由毓秀管著,她老人家只管三天兩頭在家享清福,非是節下或是老太太親自有話吩咐她,也不大進府里來了。
她男人盧大總管是服侍著老太爺過來的,如今雖是大總管,府里的瑣碎也不大管,專替兩位老爺在官場上跑腿打點,倚仗這事結交下許多官吏,凡是要望著池家威勢的,也少不得要望他的臉面。
老兩口內內外外各自忙活了大半輩子,也掙下不小的家業,現如今他們家在離池府半里的一條街街上安置了一處顯赫富麗的宅子,在平頭百姓口中,也要尊一聲“盧老太爺”“盧老太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