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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漏笑道:“我如何說得準,所以才想著要逼一逼他。爹常說,人活在世上就是坐在賭桌上,許多事都是憑運氣和膽氣。想來輸了也不要緊,原本以咱們家的門第家世,我命中也不該得那些富貴榮華。”
但她心里想,倘或池鏡不來,也還有個西坡替她兜底。便說:“因此我才回家來告訴你們這些話,不要露了馬腳穿了幫,做戲要做得真。您去告訴爹,叫他寫份定親書,咱們和王家都摁上手印,不怕他們池家的人來查對。池三爺見是真的,興許一急,就肯娶了嚜。”
秋五太太還是暈頭轉向,忙打探了些她和池鏡私下里來往的事,玉漏自然專揀好話說,唬得她只當是十有八九的能成,高興得捏了玉漏的膀子兩下,“還是我的三丫頭有手段,拿得住男人才拿得住家業,在這上頭,你比你那兩個姐姐都強!”
隔日果然寫了張定親的契約叫她拿到王家來摁手印,玉漏捧著那定婚契敲開王家的院門,迎面見開門的是西坡,人比上回看著又恢復了幾分精神。
她將訂婚契書的事解說給他聽,說到一半,自己也開始心虛起來,“你爹娘會不會不肯摁這手印?”
總覺得他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笑她胡鬧,但又縱容她胡鬧。他一直是拿這樣的目光看她,玉漏也是到他成親后才發現。果然什么東西都是沒得到的永遠比得到的好。
西坡卻是一笑,“你忘了,他們不識字,隨便編個話哄他們摁下就是了。”
他叫她在院里等,自己拿著那訂婚書踅入正屋,不知怎么和他爹娘扯謊,一會果然摁了手印出來。
玉漏低頭看著那兩枚指印,覺得自己是衙門里哄騙犯人簽字畫押的老爺,總算是大氣一吁,放心下來。
誰想得到她這是一石三鳥之計?倘或激池鏡不成功,那也不怕,什么都是假的,但這訂婚的契約是確鑿的。回頭那頭果然失敗了,要改嫁西坡,他們兩家都不能不認。
西坡有沒有想到是給她算計了?沒辦法,他是她唯一能回頭的地方。興許這幾年,他也暗暗盼著她回頭呢?所以才什么可笑的忙都肯幫。
也不是,她轉念又想,他最終是為錢才應承下來的。
一切好像都在她的盤算內,但仍有一片可悲的情緒朝她網過來。無論最終是嫁給他們哪一個,他們都是被她逼著,算計著,全不是出于心甘情愿,她知道。
次日玉漏仍沒急著回府,又在家歇了一天。池鏡先還沒過問,隔兩日還不見她回來,才奇怪她回家做什么。
問金寶金寶說不曉得,反來諷他:“你和她不比我和她親近些?連你都不知道的事,卻來問我?”
玉漏是那性格,許多事從不對人多講,和絡嫻要好的時候,也是她知道絡嫻的事比絡嫻知道她的事要多。由她嘴里說出的事,一定是她有意要叫人知道的,這一點池鏡也是如今才了解。
早上從老太
太屋里請安出來,看見丁柔坐在廊廡底下,他便想著同丁柔打聽,于是走過去和她搭訕,“怎么昨早上是你當值,今早又是你當值?”
丁柔抬頭看他一眼,長吁短嘆道:“玉漏回家去了,今日我是替她當值。”
“她又出府去了?怪不得沒見她。她那么個勤快人,竟也躲起懶來了。”
“也不是躲懶,是老太太催著她回去的。”
池鏡稍稍蹙眉,“老太太催她回家去做什么?”
“為她家里好像有意給她說親的事。”丁柔放下針線道:“她從鳳家出來,老太太原是有意替她張羅一門親,誰知她爹娘也像是在給她議親。老太太因看中她,想她長留在府里,所以急著打發她回去問問他爹娘,要是他們那頭還沒定下,就由老太太這頭做主。”
“那她爹娘替她定下了么?”
丁柔仰頭笑道:“就是叫她回去問問嚜。上回聽她說起好像是看中了一戶人家,到底定沒定下也不知道。”
池鏡原想問看中的誰家,轉頭想丁柔也未必知道,因此捺住了沒問,仍出門往史家去讀書。這一日讀書讀得格外心不在焉,史老侍讀很是生氣,覺得他是恃才傲物。
吃了幾句訓斥出來,他仍思忖著玉漏議親的事,想她爹娘的手腳倒快,才曉得她離了鳳家,就馬不停蹄地替她張羅起下家了。他們能替她尋什么人?還不是和她二姐一樣,尋一位有點家底的老爺,不信她肯答應。
想到這里又有些不急不躁,安穩地騎在馬上。叵奈不巧,一下在東臨大街上看見個熟悉的人影,定神望去,正是那王西坡,就是燒他成灰池鏡也認得!
第54章 永攀登(o八)
雨瀝瀝地斜撩在人家的院墻上,一下映出條灰色的線,轉眼又干了,直到那些線連起來,結成網。這時節不下雨就悶熱,一下雨又是秋寒。西坡沒打傘,走得急,一時沒留意到身旁幾時走著個人,睞了兩眼才認出是池鏡。
但池鏡顯然沒認出他,眼睛目空一切,在雨中也走得閑逸,雨水撩在他肩膀上也是沒所謂的神氣。到頭來還是西坡先朝他打拱,“池三爺。”
池鏡斜來一眼,上下看他一會,凝著眉笑了聲,“你看著面熟。你認得我是誰?”
“聽玉漏說過。”西坡含笑點頭,一臉不卑不亢的神氣,“連家三姑娘。上回在他們家門上,我和三爺打過照面。”
池鏡想了一會,勉強笑著點了下頭,“噢,是你,的確是見過——”
他繼而向前走著,眼睛又望到前頭去,臉色給雨水氤氳得蒼白,顯得肅靜凌厲。怨不得玉漏挑中了他,西坡想,但凡女人都會對這樣的男人動心,不知道玉漏有沒有?
無論如何,她到底是一門心思要嫁給他,成全她像是西坡天然的使命,他從來見不得她窘迫,不得不幫她這個忙,因此趁機搭訕,“玉漏說現今是在貴府當差?”
“是在我們老太太跟前當差。”池鏡輕笑著點頭,“她這兩日像是告假歸家了,你們是鄰居,就沒瞧見她在家?”
“在家。”可巧走到連家門前,院門緊閉,西坡頓了頓步,“三爺可要找她?”
“我找她做什么?”
池鏡一笑便獨自朝前走了,倏然那雨陡地大起來,西坡眼皮稍一垂,趕上去請他,“天下著雨,三爺倘或不嫌,請到我家小坐,且等這雨停了再走。”
如今王家不開肉鋪了,院內清爽干凈許多,再沒那些晾肉的桿子,只院角樹杈子上橫著截竹竿掛著幾件衣裳。許多青苔從地上的磚縫里拚命往外冒,像個綠線繪的棋盤。王家老兩口在正屋里逗孫子,一見有客臨門,上下一照眼,以為是西坡為買賣上的事在外結交的貴人,慌得沒處站,忙著瀹了壺茶抱著孫子讓出屋去。
兩個人在八仙桌旁坐下,池鏡在窗上望著他們躲進東屋里,明知故問道:“怎的不見尊夫人?”
“她病故了。”西坡勉強笑了笑。
“是什么病?我上回路過門前,看見她分明還很好。”
“癆癥。”西坡給他倒了茶,又立起身來尋了把傘拿在手上,“三爺稍坐,我去去就來。”
隨后池鏡也立起身來,將這屋子細細打量。難怪玉漏分明和他有舊,又是鄰居,明該是近水樓臺先得月,她最終卻沒能嫁給他。想必是那連秀才因常在富貴之鄉走動,自命不凡,瞧不上西坡這樣的,想憑著三個女兒和權貴之家攀上關系,即便那關系說出去并不光彩。
不過他這時倒想感激連秀才,要不是他,玉漏也不會兜兜轉轉碰進他懷里來。
不一時西坡又回來了,看見池鏡在屋里閑轉 ,笑著進門,“寒窯瓦舍,委屈三爺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