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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云暗暗撇了下嘴,心道真是下等宮人出身,和這些不入流的太監能說到一處去。自己是看不起這些人的,卻又嫉恨她招人善待的好運氣。自打這魏如約進了永壽宮,著實讓她體會到很多以前從未體會過的復雜情緒,對她的厭惡,也順著點點滴滴與日俱增。
“快走吧。”她按捺住不耐煩,蹙著眉轉過了身。
如約端著別紅的小茶盤,仍舊照原路返回。拾階而上,這高臺殿倒是名副其實的,數了數,共有二十八極臺階,須得保證手里的碗盞不傾倒,不能灑出一點湯汁來。
上了平臺,再順廊廡往正殿去,原本走得好好的,忽然被人從背后猛推了一把。她沒有防備,人往前一踉蹌,手里的棋子面飛了出去,筆直地潑了拐過殿角的人滿懷。
湊熱鬧的腦袋,慢慢從四面八方冒出來,她看清了被湯面玷污的猙獰龍首,聽見此起彼伏的抽氣聲,頓時天都矮了下來。
那雙有力的手,倒是穩穩接住了她,避免了她更多的無理冒犯。她不用查看對方的表情,飛快跪了下來,扣著磚縫以頭杵地,“奴婢死罪,請皇上饒恕。”
要是料得沒錯,故事到這里就該結束了。結局無非是被人拖下去,活活杖斃在階前,帶著沒有完成的復仇大業,含恨去和她的爹娘團聚。然而人生總有轉折,塵埃落定的命運說不定就急轉直下,有了一線生機。
本該震怒的皇帝,竟然破天荒地沒有發作。視線掃了掃她身后的人,蹙眉冷嘲:“朕就知道,早晚有這一遭。”
如約愈發匍匐下去,“求皇上恕罪,奴婢會針線,奴婢給皇上做新袍子,以袍抵命。”
這倒是個新鮮的說法,“以袍抵命?你的命這么值錢?”
如約壓住了澎湃的心潮,顫聲道:“奴婢卑賤,奴婢的命,連龍袍上一根金線都抵不上。只求萬歲爺寬宏,賞奴婢一個活命的機會,奴婢自當盡己所能報效主子,還萬歲爺一個說法。”
這時金娘娘聞訊趕來了,見皇帝弄得滿身湯汁,頓時頭都暈了,氣急敗壞地責罵如約:“這點小事都辦不好,還沖撞了萬歲爺,你該當死罪!”一面又來向皇帝說情,“萬歲爺,這丫頭才入大內不久,臣妾沒有調理好她,全是臣妾的罪過。今兒過節,她雖擾了萬歲爺雅興,但求萬歲爺不要動怒,就算成全臣妾的體面了。”
皇帝淡淡看了她一眼,“朕以為你一來,會下令把她亂棍打死,給朕消氣呢。”
金娘娘臉上發僵,知道皇帝是在隱射她上回打死宮女的事。越是這么說,她越得保全這個,也好在皇帝面前扭轉些偏見。于是鮮少護短的金娘娘,破天荒地央求起了皇帝,“臣妾要是打死了她,叫人說臣妾絕情還是小事,拖累了萬歲爺,讓人誤會萬歲爺苛刻,那臣妾的罪過就大了。”
皇帝垂眼看了看跪地不起的人,容她活命,給她留了施為的空間,但愿不是個沒用的庸才。只不過這碗湯盡數獻祭在他身上,弄得衣裳鞋襪盡濕,不能再耽擱下去了。
他挪動了下步子,足尖幾乎觸及她的發髻,“既然恪嬪求情,朕就免了你的死罪。先前你說以袍抵命,那就讓朕看看你的手段。限你七日之內呈敬上來,要是有一絲一毫的錯漏,到時候數罪并罰,就通知你的家里人,上亂葬崗替你收尸吧。”
如約說是,懸著的心不住震顫,沒想到這次因禍得福,爭取到了做袍子的機會。屆時侍奉皇帝試穿,只要能近身,就是對這場意外最好的回報。
御前的人引皇帝去擦洗更衣了,所有旁觀的人都松了口氣,陸續地散了。
金娘娘的那兩道視線,像要把人剜出洞來似的,“今兒是你魏家祖宗顯靈保佑,讓你留住了這條小命。你究竟是怎么回事,這么大的人,走路不長眼睛?我聽聞這個消息,嚇得肝兒都快碎了,險些被你害死!”
站在一旁的繪云,這時臉色白成了窗戶紙。
原本她是瞧準了皇帝過來,有意把魏如約推過去的,觸怒了天顏,還能有她好果子吃?料得沒錯的話,明年的今天就該是她的忌日,結果世上竟有這種奇事,萬歲爺不著惱,就算沒有金娘娘求情,也半點沒有要處置她的意思。自己這一推,枉做了小人,沒能一氣兒絕她的命,接下來就等她反咬一口,在金娘娘跟前至她于死地吧!
牙關忍不住發緊,心卻橫下來,只要她告狀,自己就喊冤,反正她無憑無據,不能把她怎么樣。
結果如約連頭都沒回一下,向金娘娘呵腰道:“是奴婢疏忽了,沒瞧見萬歲爺,奴婢萬死。好在有驚無險,往后自當愈發盡心辦差,再也不讓娘娘操心了。”
金娘娘聽她這么說,緊繃的面皮終于松動了些兒。不過話又說回來,“萬歲爺對你,倒是格外寬容。”
如約道:“萬歲爺是瞧著娘娘的面子,要是娘娘不替奴婢說情,奴婢怕是沒有活著的余地了。”
這話金娘娘認同,畢竟皇上那樣考究的性子,給潑得滿身臟污,她要不來,這小宮女夠砍十次腦袋了。橫豎自己討了人情,或許再加上皇上對她有那么半絲小意思,來往間就寬恕了。自己如今這尷尬處境,身邊有人能得圣眷也好,緊要關頭興許能助她一臂之力。
反正這魏如約比起先前那些宮女有用多了,繪云那起子人,在皇上跟前三四年,一個也沒入皇上的眼,都是活生生的廢物。
所以這件事兒到此為止吧,金娘娘沒有再計較,扭著腰肢,轉身回殿里了。
如約這時方轉身望向繪云,“姑姑,是你推的我?”
繪云漲紅了臉,“你怎么紅口白牙污蔑人?”
可她卻沒急眼,“姑姑何必揣著明白裝糊涂,我沒想告發你,所以娘娘問起時,囫圇兒遮掩了。我還盼著和姑姑交心呢,咱們在一個宮里當差,不宜生嫌隙,也免得外人看笑話不是?”
繪云支吾了,猶豫了,揣摩她的神情半晌,最后問:“這么大的事兒,你不恨我?”
如約泰然道:“多大的事兒?萬歲爺不是沒罰我嗎,我還好好地活著。”
可要是罰了她,她這會兒也沒機會說話了。
繪云不相信她的心胸能如此開闊,“你別不是憋著什么壞,想在暗處給我使絆子吧?”
“我要真想一報還一報,先前在皇上面前就把實話說了,你猜皇上會怎么處置?”她笑了笑,復又說了番掏心窩子的話,“我來永壽宮前,在針工局做了兩年多雜役,吃過數不清的虧,和誰都沒紅過臉,姑姑不信可以去打聽。如今進了宮,反倒越活越回去了,見天和姑姑較勁,有什么意思?我只想太太平平過日子,等時候到了回家去,留個善名兒,將來許個好人家。”
這么一來,繪云漸漸有些信了,“那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如約點頭,“過去了,我不計較,姑姑也別放在心上。只不過我應了萬歲爺,要以袍抵命,龍袍我沒見過幾回,也沒親手做過。我知道永壽宮里只有姑姑的針線活兒最好,少不得要向姑姑取經,請姑姑幫襯幫襯。姑姑要是有心和我冰釋前嫌,那就不吝賜教吧,往后我一定拿您當親姐姐似的敬愛,處處和您一條心。”
她說好聽話,真是動人,一遞一聲溫言絮語,那么輕巧地,就能讓人放下防備。
雖說繪云照舊不喜歡她,但見她服軟,心氣兒也略平了些。自己曾受她挑唆,挨了金娘娘的打,今兒推她一把,也算還回來了。她既不想纏斗,那就暫且休兵,畢竟頂在杠頭上對自己不利,有什么話,等避開了這個節骨眼兒再說。
于是勉強退讓了半步,“這要是你的真心話,我也不是不講情面的人。萬歲爺的龍袍,尺寸和花樣子找內造處討要,七天時間料你來不及做成,我得閑的時候可以搭把手,你不嫌我手藝生疏就行。”
如約抿唇一笑,“瞧姑姑說的,您能助我一臂之力,我還有什么可挑剔的,感激您還來不及。”
繪云輕捺了下唇角,隱約體會到了勝利的喜悅。挺了挺胸膛,端著糕點越過她,回金娘娘身邊侍奉去了。
第20章
這上巳節過的,各有滋味在心頭。
下半晌大家殷切盼望的游船,到底沒能實行,不知皇帝是不是因弄臟衣裳喪失了興致,反正早早就離開了瓊華島。閻貴嬪著身邊的大宮女去向司禮監的人打聽,那宮女和金自明本就有些小來往,探得了消息,說太后在萬法寶殿禮佛,萬歲爺不能當真不聞不問,這會兒趕到那里陪同皇太后去了。
閻貴嬪露出掃興的神情,甩著手里的團扇說:“別等了,橫豎不會回來了。咱們也別在這兒干耗著,不如回宮去,在自己屋子里躺也受用、坐也受用,何必戳在這里熬時辰。”
眾人聽了,紛紛起身預備打道回府,金娘娘不無譏嘲地對繪云道:“你瞧瞧,如今連閻宗妙都說得上話了,還不是靠她身邊的人使勁兒!我記得早前金自明也兜搭過你,你清高得很,正眼不肯瞧人家。如今人家當上了司禮監二把手,你呀,就找個沒人的地兒后悔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