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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侯府客院內人影綽綽,但也紛然有序,倪氏陪著弟媳馬氏守在榻邊,眼見著床榻上的寓哥兒燒得人事不知。
馬氏成婚多年只此一子,說不心疼是假的,但還是勉強扯出個笑勸解倪氏,“芫丫頭也還昏睡著,你也別陪著我在此空耗了。”
倪氏屬實心里放心不下親閨女,便也沒推讓,直說待會兒再過來照顧。
后院,小汀州內,一片燈火闌珊。
孟芫似走過了一條極其漫長而黑暗的甬道,周遭是紛繁嘈雜的聲響,卻辨不清是人言還是鬼魅,吵嚷得她頭痛欲裂,好不容易熬打過去,隨即是一陣寒涼,又一陣火熱。
再次恢復知覺,孟芫只覺喉嚨燒的發緊,頭也昏昏沉沉。
緩了半晌再抬眼,茜色紗帳大合著,只透進遠處些微光亮。
回想閉眼前境況,天光還亮著,一屋子亂糟糟的哭聲間或入耳,赤芍抽噎得險些背過氣,紫棠腫著眼拉著郎中不讓走,五嫂林氏則親自捧了壽衣要替她換上……
孟芫知道人死后身子很快要僵,禁不住折拐,那會兒十分配合。
想到這兒,她用手輕輕摸向袖口。
不是她先頭見著的那件滿繡松鶴壽衫,而是柔軟細密的綢紗——應是件寢衣。
這是,還沒死?
禁不住細想,孟芫下意識地喊人,“紫棠,什么時辰了?我睡了多久?”
應聲的卻是個有些陌生,但又似曾相識的聲音。
“姑娘可算醒了,我這就去給您端茶。”
那人邊說邊往窗邊走去,還順口解釋,“姑娘怕是忘了,紫棠她嫂子今日生產,一早已向你告了假,今晚上只有奴婢和赤芍當值……”
孟芫迷惑,紫棠她嫂子都四十出頭了,守寡也快三年,怎么突然會產子?且先頭沒聽紫棠提起過她改嫁的消息……
又細想一回,方才那婢女怎么稱呼自己作姑娘?這茜紅的帳子也不對,她自寡居再不用如此嫩氣的顏色……
沉下心仔細回想,是不是漏掉了什么,孟芫看著朦朧靠近的身影,才陡然意識到,外頭當值的是誰!
她騰地一下坐起身,顧不得腦袋發沉,直接掀開床帳朝外望去。
借著窗下微弱燈火,孟芫終于瞧見捧著茶碗緩步行將過來的人是誰了。
“青,青萍?你這是,來接我了嗎?”
青萍一頭霧水,還當自家姑娘被夢魘住了,“姑娘醒醒神,這是在自家小汀州里住著呢,我能往哪處接姑娘去?”
一旁的赤芍見孟芫坐起身,也趕忙關切,“姑娘可嚇壞咱們了,那池子雖說不深,到底寒涼的很,你怎么也不該自己跳下去救人啊……幸虧碧芙姐姐將你們姐弟一手一個給拽了上來,不然都不敢細想……您往后可再別如此妄為了。”
孟芫看著眼前兩個面目尚且稚嫩的貼身女使,又抬起自己的手打量,那白皙幼嫩的指節有如削蔥,連未施丹蔻的指甲都是淡淡的粉——分明還是個待字閨中的少女。
她震驚之余,終于了悟。
她這是,又活過來了,且回到了十五歲那年,她笄禮后救落水表弟那一晚。
穩了穩心神,孟芫朝著赤芍吩咐,“幫我更衣,我要去客院。”
孟芫剛換了中衣,倪氏便過來瞧她了。
孟芫眼眶忍不住一熱,淚珠子順著兩頰往下掉,“母親……”
倪氏還當她是被驚著了,趕忙將人摟進懷里,邊順著她脊背平撫,邊寬她的心,“你表弟沒事了,你別擔心。”
孟芫鼻子愈發酸澀,又往倪氏懷里拱了拱,從啜泣變作抽噎。
倪氏見她變本加厲,只能將她拉開,又從懷里取出帕子替她拭淚,“你看你,眼瞅都是要出門子的大姑娘了,還這般愛嬌,將來去了婆家如此面嫩,還不讓仆婦們笑話。”
聽了這話,孟芫有一瞬恍惚,因她憶及婚后不久,有次還真被慕淮招哭了,彼時她狠捶了慕淮一拳,恰被進來稟事的婆子瞧見慕淮小意認錯的樣子,險些驚掉人下巴……
這事被傳到倪氏耳中,孟芫歸寧時還被教訓過一回,不過自然又在慕淮那里打還了回去。
想到慕淮,孟芫腦子里突然靈光一現:既老天讓她回到笄禮這一日重頭而來,那必是要她扭轉前世于兩人不利的局面,說不定,還能借此改變身邊人的凄苦命運。
意識到這一日至關重要,孟芫趕忙正了正神色,“母親這些年為我操勞,請受女兒一拜。”
倪氏還當孟芫說的是笄禮的事,只覺安慰,“我的兒,為娘就你和你長姐這點骨血,不為你們操勞,還能為哪個?”“說到這個,為娘倒有事同你商量。”
說著,她看了眼左右。
秦娘子得了授意招呼青萍和赤芍出屋。
倪氏見門關合了,這才拉著孟芫坐在她床榻上,“我的兒,你如今也不小了,為娘近來為你相看揀選了不少人家,你看看,這里頭可有你中意的人家?”
孟芫前世也經過這一遭,彼時她面矮,只說憑著倪氏做主,反倒惹出后面孟慕兩家一場風波。
孟芫坦然正色道,“不知母親說的人選,都有哪幾家?”
倪氏心中有事,沒留意女兒的異樣,只把近來她覺得差強人意的人選擇出最佳兩個,“一家是吏部左侍郎云家的嫡二子,一家是兵部主事谷家的長子,其中云二公子俊朗、谷家大小子才高,我兒看看,中意哪個?”
第8章 【順其自然】
隨著倪氏將中意人選和盤托出,孟芫只感悵然唏噓。
舊時影跡也如江河之水奔流而來,漸漸拼湊起完整清晰的脈絡。
前世,母親也如今夜這般舉了云、谷兩家由自己擇選。
先不論兩家小郎人才品貌如何,單是憑著云家門風清正、谷家人口簡單,就足可見倪氏為人母的一番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