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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虛弱地喚不出他的名字,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已感應不到悲喜之情。
哪怕有這些改變,趙由晟依舊是當年的模樣,竹節勁拔的身姿,黑亮的發絲,他的年齡被定格在二十歲,那個他們生死離別的年紀。
陳景盛上前,他橫擋在陳郁身前,雖然他汗毛倒豎,渾身戰栗。他已從慕遠夷的反映中,知曉來人是誰,還有什么,比一個六十年前死掉的人突然出現在眼前更驚駭的事嗎?
對方那陰冷的氣息,令人恐懼,冰寒的眼神,冷得透骨,陳景盛擔心他會傷害叔祖,他正透過自己的肩,直勾勾看向后頭,眼神如把利劍。
他應該明白已經過去六十年,他又是如何找來南溪的呢?他又是如何辨認經歷過數十載風雨的陳宅呢?他怎會知道那個瘦弱的老人,就是他當年的友人和現成的仇人?
趙由晟逐步逼近,陳景盛感到一種難以言語的壓迫感,就像墜至深海,呼吸困難,而風中攜帶著海潮的氣息,拂面的冷冽。
你無需復仇,他快死了,別傷害他。
陳景盛抬起手,手掌向外,張嘴剛要說話,挨得趙由晟一記凌厲眼神,旋即他整個人動彈不得,只能驚恐地瞪大眼睛,心中大駭。
沒人知道,死而復生的人該是怎樣的,然而卻真得不再是人了。
趙由晟沒有遇到任何攔阻,從陳景盛身邊走過,他逐漸挨近銀杏樹,這時,慕遠夷喊道:“趙由晟,他就要死了!”
趙由晟的肩膀明顯抖了一下,仿佛大夢初醒那般,他轉過頭,神情令人難忘,陳景盛從沒見過這樣的表情,如此的痛苦,如此的隱忍,飽受折磨。
雖然深淵般的眸子里,什么也沒能折射出來,沒有一絲情感逃脫。
他還是在向前走,并且最終屈膝在席上,他大力抓住陳郁的雙臂,他使上力道,手臂繃直,如此暴戾,卻在看清陳郁的模樣,緩緩松開了,仿佛那一刻所有的恨意都已消散。
“阿剩?!标愑舻碾p唇囁動,聲音細弱如蚊,他用最后一絲神志去看他。
趙由晟的喉頭滑動,他啞音叫道:“不許死!”
這一聲,包含著諸多情感,是恨是怨是愛是戀,交織在一起,難以去分辨。
“陳郁,你不許死?!痹僖宦暎а狼旋X般。
趙由晟扣住陳郁的一只手,一團淡淡的光從他手上浮起,陳郁蒼老干瘦的手指,在漸漸起變化。此時,陳景盛已經能動彈身子,可卻是看得目瞪口呆。
“讓他走吧。”慕遠夷上前想制止,他突然怔住了。
趙由晟的臉上有道淚,神情悲慟至極,更因為陳郁正像少年般躺在趙由晟的臂彎里。
一頭黑色的長發,姣好的容顏,回到了他十八歲的年景,那是趙由晟記憶里的陳郁。
陳郁雙眼緊閉,他的生命已逝去,這瞬間的青春年少,如曇花一現。
銀杏葉片片如蝶飛落,枝頭空蕩,秋風回鳴,凄怨哀絕。
趙由晟抱起陳郁的身體,讓他的頭枕在自己的肩上,動作竟是異乎尋常的溫柔,他緩緩仰頭,望向那棵熟悉的銀杏樹,耳邊仿佛聽到了孩童們郎朗的讀書聲。
陳郁披落在趙由晟手臂的長發絲,以很快的速度變得雪白,同時,青春豐貌的臉頰瞬間凹陷,頹敗,這是歲月的痕跡,也是死亡的不可抗拒。
趙由晟摟緊陳郁的身體,在秋風中跪了許久,直到最后一片銀杏葉落盡,他如尊石像,披著一身葉子。
金耀璀璨,葉葉長生葉,月白色的風袍與紫色的衣袍交錯在一起,他們的身影漸漸為秋色掩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