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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斗場的主人與送她來這里的人達成了協議,不過靖川那時候對此毫不知情。她第一夜在頭痛里醒來時發覺自己身上剩的便只有拼命抓到的那兩把蝴蝶刀,剩下兩把是她聽女師教導藏在身上的。
藏武器也是一種技巧。那時女人將蝴蝶刀翻好,輕點她大腿、腰側、心口,細致地告訴她每一處的利弊。靖川聽著聽著便走了神,被她點過的地方泛起的奇異感覺攫走了她的注意力。她的分神被察覺,但女師仍然沒有多加責備。
每一個人,母親、阿宛、女師。她們的心軟是對羽翼未豐的孩子的庇護。
遠處,傳來風沙隱約的雜音。
大漠渺渺,她此刻與她的家,相隔千里。
并不知她珍愛的一切,已燃作飛灰。而此后她身上屬于過往的一切亦開始燃燒,經歷叁年漫長難忍的灼痛,此刻方為伊始,火星燒蝕胸腔。伸手摸到點點濕漉,黑暗中不知什么依偎在自己身邊。濃烈的血腥味彌漫,靖川顫抖著,被燙到般收回手,轉頭干嘔起來。
聲音在一片死寂里回響,也喚醒了那個依著她的溫暖的存在:
“……翊兒?”
靖川眼淚幾乎一瞬便落了:“娘親!”在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里,她卻像只靈敏的干渴的小獸,摸索到靖淮的位置,鉆進她懷里,吮水般感受著她身上溫暖的氣息。靖淮抬手攬住她,不易察覺地緊咬下唇。吱呀一聲,刺痛耳朵,黑暗被光割開。下刻這白辣辣的光也割到了身上,分明是如蝴蝶一般美好的東西,靖川卻下意識抬起手,好像無法忍受般擋在眼前。她直覺來者并非善意。
一個深色皮膚的女人拿著燈燭,俯視她們。這時靖川才看清楚母親的衣服有些破損,在將她護住的一瞬,背上幾道深深的鞭傷映入眼簾。鞭子。特殊的武器,若用得好,比刀刃造成的疼要刻骨銘心多了。懲戒、教育、警示——無論如何,這幾道傷的來由都不會是單純地為了傷害一個人。靖淮的手臂輕顫,顯然從未淪落到如此艱苦的境地,但仍然警惕地盯住眼前的陌生女人,仿佛她再多一個舉動便會不顧一切地反擊。
然而女人只是冷漠地將燈放下,又把一個盤子放在她們面前的地上。她扭頭離開時,只留下一句話:
“早些休息,別耽擱明天的訓練。”
她說的是西域語,但比起桑翎的標準,更帶了濃厚的地方口音。靖川反應過來時門已經合上,母親松開她,低聲說:“翊兒,先吃些東西吧。”
盤里放著不足兩個人填飽肚子的餅與干肉,顯然是精心打算的分量。靖淮垂下眼眸,落下的影掩去一片復雜暗流,只道:“快吃吧。”女孩身上柔軟的衣布縱然結實也在顛簸中凌亂了許多,臉上更是有不少泥塵。就連摔跤,她也從未如此狼狽過。
靖淮抬手撫摸女兒的臉頰,聽見她小聲問:“娘親不分一下嗎?”
靖淮笑了笑:“娘親不餓,翊兒多吃些。”說罷便作出困乏至極的模樣。這處逼仄的地方只有一張攤開在地上的粗劣的毯子,一桶微微渾濁的水讓人做必要的清潔,最低限度的布置,此外便再無其他。靖淮并非說謊,傷口讓她昏昏欲睡,眼前一陣一陣發黑,剛才的緊繃過后,此刻渾身乏力。她起身先躺在了那張毛毯上,閉起眼,很輕地說:“若有什么事,就叫醒娘親。”
又道:“不必為娘親留,吃完吧。”
靖川并未聽她的話,仍是留了一點食物。跳動的燈火成為除她們之外惟一活在這里的事物,靖川盯著它,半晌。燈燭已燒了部分,滄桑的紅蠟燒出滄桑的焰火,奄奄一息。她看久了便也覺得無趣,規規矩矩脫了外袍,縮進母親懷抱。
如期來臨的早晨,昨天那個女人又一次推開門。靖川于睡眼朦朧中被從母親懷中用力拽出,她直覺此刻還未到天亮。女人面無表情地帶她出了屋子,走前瞥一眼剩了大半塊的面餅,冷笑一聲:“小姐,現在可沒有挑食的份。你會后悔的。”
一個時辰后靖川明白了她話里的含義。
對于來到角斗場的人而言,這是新人的第一場比賽。席間聲色沉寂,直至角斗士的腳步伴隨著欄桿上升的聲音來到場上。年輕的女孩身披輕甲,手上纏著一圈圈粗布,身板相對于一個普通的西域人而言甚至更加瘦弱。引人注目的并非她手上寒光閃爍的劍盾,而是她白得在黃土與沙石間分外耀眼的皮膚。漂亮單薄的美人,年紀輕輕,尚未成熟,像一枚蒼白的幼果。裝飾的人刻意在她的足踝和手臂上多加了幾枚金環,使她出落得更像楚楚可憐將被撕碎的金絲雀。女孩抬起頭時眼里的恐懼終于引燃了今日第一聲高呼,在上位者看來,那驚心動魄的鮮紅如一杯烈酒般,辛辣濃醇,恐懼亦是誘人狂熱的食糧。這只幼崽無論是羚羊還是獅子,都缺少讓她蛻變為真正的戰士的試煉。
強大是美,而這一刻她的脆弱無助亦是美的。
對面的欄桿終于升上,陰影中走出一只綠眼睛的灰狼。
它如饑似渴地看著她,目光與所有觀眾并無區別,同樣是要將靖川每一寸皮膚都要撕碎吞下的貪婪,覬覦著女孩頸下跳動的血管。完好的身體,微微顫抖的雙腿。靖川也在看它。腥臭的尖牙淌著涎水,若她不從睡意中清醒過來,頃刻便會被咬斷脖子。死亡第一次在她眼前,清晰地浮現了。
她用那兩把蝴蝶刀解決了灰狼。
一舉一動要在被允許的情況下進行,角斗場是惟一一個不需要遵守規則的地方,但她走下階梯后仍然會被監視,而暴露自己私藏的武器顯然并非明智之舉。
可單手劍對她而言實在不順手。翻飛的蝴蝶割開了灰狼的喉管,恍惚間噴濺的血液好似大片大片的海棠花。
歡呼聲排山倒海。
她給自己定下了底線,無論如何,都不能拿出最后兩把蝴蝶刀。這次拿出的兩把成為了她往后固定的武器,它們是她的尖牙利爪。
學來的技巧終于在這里得到實踐,她幾乎很少用母親的拳招取得決定性的勝利,但女師卻指導了她如何去廝殺,因此她活了下來。第一次割開皮毛下的喉嚨時,她的手遲疑了一下。只這一剎,狼便險些一口咬斷她的手臂。
刀出鞘,必然見血。
下臺時步子搖曳,盡管饑腸轆轆,往前一走仍忍不住腹中翻江倒海,又想起早上那個人的話,逼迫著讓自己咽下襲上喉舌的酸苦。這時一個同樣裝束的少女扶住了靖川,讓她免于跪下吐一地的后果。顯而易見是一個西域人,一雙掃進鬢角的狹長雙眼,注視著她。這里到處都是西域人。
靖川虛弱地抬起眼,耳邊嗡嗡一片。少女的嘴唇一開一合,最后只聽見一句:“我的名字是……你呢?”
她什么話都沒有說,甩開她的手去找休息的地方。少女又一次抓住她的手臂,這次以一種沉沉的不容拒絕的語氣說:“你需要包扎。”
她沒反應過來便被拉著到了一間泛著淡淡血腥味的屋子里,幾個受了傷的角斗士瑟縮在角落,地上零星地落著血跡。能用于處理傷口的東西少得可憐,而這里足足有數千個孩子,擠在狹小的房間里,緊巴巴地在疼痛里煎熬著生命。少女慷慨地為她翻箱倒柜,找到了一點藥膏。混雜著草末的膏體敷在傷口上,她才意識到自己右腿被那頭狼抓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一路都在流血。痛終于泛起來,眼前模糊了,便看不見少女抬起頭時的表情,卻聽見她聲音里的驚訝。
“新來的?”她說,“不會是家里送來抵債的吧。”
又說別哭了,眼淚掉多了會看不清,看不清就很容易死。從前未有過人同她說“不要哭”,就連女師也會給她恣意落淚的時間。然而此刻這叁個字落在耳里,終于將她輕輕一拉,落到現實,無論是身體還是心頭都被粉身碎骨的痛席卷。
往前十叁年人生成了真正的一去不返的夢,而眼前一切才是現實。不是噩夢。
“下次你自己要記得早些來,通常來晚點藥就沒有了。下午還有一場,不包扎你會死的。”她好似習慣了把死亡掛在嘴邊,又露齒一笑,“死了就什么都沒有了,加油吧,小紅。”
靖川沒有告訴她自己的名字,她便這般叫她了。
下午她的對手是四只鬣狗。西域不乏猛獸。幾年來通商除卻寶石與絲綢,還有動物。西域貴族有馴化它們的方法,但不少人欣賞這些野獸原本的血性,而熱衷于見到打折它們的脊骨后只增不減的狂暴。這些生命被視作用于享樂的資源,正如這里的每一個角斗士。
多對一的場面比上午更有彩頭,她亦要好彩才得好命。利爪攜涼風,險險觸及脖頸。她那時候大抵也與一只年幼的鬣狗差不多重,卻要用濕潤的鼻頭去判斷每一陣勁風的方向。腥風血雨過后,滿地凌亂的血漬,她的血,野獸的血,不分彼此。
回去時洗凈了血漬,可傷口仍裂開淌了血。藥如那位少女所說,早被一搶而空。走到門前時掙扎半天,不知該如何面對母親,但還是想起那日一天未歸,她臉上焦躁的神情。最終走進屋里,女人正疲憊地閉目養神,依在墻邊。
靖川第一回見到靖淮這幅模樣。在她印象中,母親永遠是符合著自己向往的美的,每一分、每一寸都與其緊密嵌合。縱然真正相處的日子,掐指一算其實不過兩年,但懷胎的十月里,她們早已不分彼此地共存過。她本該是她身上的一塊肉,臥在那最隱秘、最溫暖的腹腔里,吮著她的血與肉與愛作養分,短暫地擠占她骨骼的狹縫,學習著她的心跳、呼吸。她向往她的眉眼,向往她的嘴唇,向往她身上的每一個部分,永遠渴望著來自她的肯定與呼喚。
但,一條銅金的鎖鏈牢牢地卡在靖淮的腳腕上。
在巨大的不安中,靖川小步跑過去,鉆進母親懷里。鞭傷沒有愈合,室內本就濃重的血腥味再添一分。
靖淮費力地睜眼。氤氳一片,白上洇著大片大片的紅,像雪地里零落的海棠,開到眼前。一霎眼,霧散了,靖川的面容清晰起來。女孩遍體鱗傷,但仿佛不知疼痛般,因再一次見到她而發自內心地笑起來。
好似她的目光撫平了一切傷口,讓它們不再疼了。幼小的孩子,她的翊兒,熟練地躲回她的臂彎里。毛絨絨的。
她成了她的整個世界。
一會兒后,靖川才呢喃著問了靖淮一句:“娘親,我們為什么會到這里來?”她不明白。記得的只有女師走了之后,一群人如守候許久,不過一個時辰便沖進院中。她那時還在如常咬著毛筆筆桿,下刻騷亂頓生。再然后,只不過是藏好兩把蝴蝶刀的時間,就被一陣痛剝奪了所有知覺。
靖淮沉默了很久,仿佛她已睡著了。沒有點燈,看不清彼此的面容,只有那雙熟悉的紅眸,一閃一閃。繼承自她的另一位母親——桑翎,桑翎去了哪?
最終,嘆息一聲:“因為這是懲罰。”
她抱緊靖川,輕聲哄著:“翊兒再堅持兩天,娘親會帶你出去。”
與一只不通人性的野獸廝殺逐漸喪失了挑戰的興致,不過一周,靖川已經摸清常見的對手的弱點,能夠熟練地對抗六只灰狼或一只獅子。
那個每天來送食物的女人,帶來分量不變的、不足夠兩個人吃的食物,幾乎一大半都被分給靖川。她需要這些東西提供體力去堅持長久的廝殺。而靖淮則以絕食的方式去表達抗議,靖川卻不知這份柔弱的反抗究竟是指向誰。滴水未進的第叁天,奄奄一息的靖淮被帶走了。那條鎖鏈留下來,靖川睡前會伸手撫摸它的內側,好像在尋找屬于母親的氣息與溫度。